然而,那怒色只在她眼中翻滚了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与疲惫覆盖。
“好,好一个曹氏。” 太后重新拾起银箸,
语气听不出喜怒,“哀家倒小瞧了她。隐忍至今,一击即中。这份心机,这份狠劲……”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可惜,聪明是聪明,却不够聪明。皇帝对年氏或许已无留恋,但对背主弃义、反噬旧主之人,又岂会真正放心重用?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新靠山,却不知‘背主’二字,已成了她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戴楹心领神会。
太后看得透彻,曹贵人此举虽能暂时获利,却也自绝于旧主,更在帝王心中烙下了“凉薄反复”的印记。
这“聪明”,实是断了自己长远的后路。
几乎同时,皇后雷厉风行,已请得皇帝旨意,着慎刑司严审翊坤宫所有宫人。
不久,慎刑司的供词连同皇后整理的罪状,便摆在了皇帝面前。
木薯粉、淳贵人之死、收贿荐官、余莺儿投毒、推沈眉庄入水、假孕构陷、乃至用染时疫之物害沈眉庄性命……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皇帝在景仁宫,面对妃嫔齐聚,听皇后陈述完毕。
据闻,皇上神色竟不见多少震怒,更多是一种深重的疲惫。
他沉默许久,下旨。
华妃年氏,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一同颁下的,还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旨意。
选功臣瓜尔佳鄂敏之女入宫,册为祺贵人;晋揭发有功的曹贵人为襄嫔。
消息传入寿康宫时,太后正对着窗外出神。
听完戴楹禀报,她久久未语。
“襄嫔……”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襄’,辅助,襄助之意。亦有……完成,成就之意。”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像敲碎了一层薄冰。
“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襄’字古意,亦有扫除、廓清之意。譬如‘襄夷’,便是除却祸乱,平定四方。”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曹琴默此番,倒是‘襄助’皇帝,彻底‘成就’了年氏的败亡,自然也有……这个封号,给得妙,也给得毒。”
戴楹低声道:“皇上赐名用字,向来周全。”
太后冷笑一声:“周全?是够周全。”
她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问道,“那个新进的祺贵人,是什么来路?”
“是平定敦亲王之乱有功的瓜尔佳鄂敏之女,听闻……姿容艳丽,性子也活泼。” 戴楹据实以告。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莫测:“功臣之女,活泼些也好。这宫里,是太久没有新鲜颜色了。只是不知,这新鲜颜色,又能鲜亮几时。”
殿内陷入沉寂。
秋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彻骨的凉意。
戴楹知道,华妃的时代,随着这一道道旨意,已然彻底终结。
曹琴默用旧主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嫔位,却也踏上了险途。
而新的棋子已然入局,后宫又将迎来新一轮的暗涌。
太后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有对皇帝手段的审视,也有对这永无休止的争斗,深深的倦怠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