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楹递上温水,终究没忍住,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声问道:“太后,奴婢多嘴……您不是向来挺喜欢莞嫔的么?方才怎么……不帮着劝劝皇上?还让皇上不去见她?”
太后接过茶盏,润了润喉,才缓缓道:“哀家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皇帝不是不在意莞嫔,是太在意了。”
“所以莞嫔伤心,他才格外气恼。这气,归根结底,是在恼他自己,恼眼下不知如何弥补。若让他们俩人再这般僵着见面,一个怨,一个恼,话说深了,或是再起争执,闹出些不可转圜的嫌隙来,反而更是辜负了莞嫔那一番苦楚,也伤了他自己的心。”
戴楹恍然,低声道:“太后……还是心疼莞嫔的。”
“心疼归心疼,” 太后目光悠远,语气转为深宫长者特有的冷静乃至冷酷,“但皇帝可以有宠爱的人,却不能专宠,更不能钟情。眼下年妃失宠,莞嫔若因祸得福,借此事独占圣心,后宫便会失去制衡。况且,莞嫔的性子……”
太后顿了顿,“聪慧有余,刚烈过之,不够圆融柔和。经此一事,磨一磨她的性子,于她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戴楹听出这话里深沉的宫廷生存智慧,也听出那份近乎残忍的“为你好”,只能顺着话头道:“太后真是深谋远虑。”
“什么深谋远虑,” 太后倦怠地合了合眼,“不过是比别人在这宫里,多熬了些年头,见惯了起落罢了。”
正说着,宫女春貌轻步进来禀报:“太后,隆科多大人听闻太后凤体欠安,特来请安。”
戴楹扶着太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眼神下意识地亮了一下。
隆科多!
太后的旧日情人,朝中重臣。
嘿嘿嘿,现场版历史八卦要来了吗?
她心里的小人瞬间竖起耳朵,表面却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太后闻言,却猛地呛咳起来,比方才更剧烈些。
戴楹连忙收敛心神,仔细为她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太后才平复下来,脸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异常冷硬清晰:“告诉他,哀家一切都好。他是外臣,后宫之地,不宜入内请安。”
春貌应声欲退,戴楹轻声提醒:“太后……真的不见吗?”
太后抬眸,深深看了戴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疲累,有怅惘,更有一丝决绝的清醒。
“好不容易……这些年和皇帝的关系才缓和了些。”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的苍凉,“他是皇帝的臣子,更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若皇帝知道他来,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不痛快。哀家老了,他也一把年纪了,何苦……再见这一面呢?”
戴楹闻言,心头那点八卦之火瞬间被这现实的考量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唏嘘。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扶着太后的手,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深宫之中,有情不能续,有怨不能诉。
连旧人一面,都成了需要权衡再三、最终舍弃的负累。
哪里都不容易,可在这里,就连“不容易”,都带着钻心刺骨的凉意。
而戴楹的记录面板也在默默记录着这一切,如同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看着繁华锦绣之下,每个人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束缚,在各自的牢笼里,上演着命中注定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