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寒,寿康宫里,银炭在炉里静静燃着,吐出融融暖意。
太后半倚在铺了锦褥的临窗大炕上,身后垫着青缎引枕,手里拢着个鎏金小手炉,目光有些懒懒地落在窗外一株覆了薄雪的老梅上。
戴楹并未坐着,而是侧身站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柄温润的玉梳,正一下下,极轻柔地为太后梳着有些凌乱的发尾。
话头是从宫外递进来的密报开始的。
“翊坤宫的眼线透了点风声,” 戴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轻缓,“说是年节开销大,华妃娘娘跟前,专为那些想走年大将军门路的外官,开了条‘孝敬’的门道,数目不小。”
她说得含蓄,手上梳子的力道平稳依旧。
太后眼也未抬,只从鼻间逸出一丝极冷的气音。
“前头尸山血海挣来的功劳,后头就急着换成真金白银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讥诮与寒意,“…也不怕噎着。”
这话已是极重的评判。
华妃此举,是在那已然炙手可热的权势上,又泼了一瓢滚油。
“还有桩宫里的闲事,” 戴楹将话题轻轻引回,“前两日景仁宫请安,安常在告了风寒没去。临散时,淳常在忽地说想搬去碎玉轩与莞贵人同住做伴。后来搬宫的时候,听说富察贵人当时就笑了句,说‘淳常在倒是会挑高枝儿飞’。”
太后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扯,那笑意冷而淡:“如今在有些人眼里……碎玉轩,可不就是‘高枝儿’。”
这话一语双关,既点了淳常在和富察贵人的心思,更暗指了华妃失却的某些人心。
戴楹轻轻将太后一缕头发理顺,继续道:“搬动的动静传开,延禧宫偏殿门开了,安常在走了出来,看到淳常在搬宫……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太后闻言,目光从梅花上收了回来,投向虚空中某处,静默了片刻。
她喃喃道,这次语气里多了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叹息。
“这是真乱了方寸了。心里头那点指望,怕是被那搬箱笼的声音,碾得一点不剩了……只怕,人要寻依靠了。”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玉梳滑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的哔剥。
太后所见,是安陵容心灰意冷、另寻倚靠之象。
戴楹亦作此想,只觉她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是被边缘化后凄惶无依的写照。
然而,随后接连的线报显示:
安陵容前往景仁宫请安、陪伴的次数骤增。
她姿态恭谨异常,与皇后日渐亲近,远超寻常失意妃嫔寻求慰藉的范畴。
这异常的“走近”让戴楹心中那属于“剧外人”的记忆骤然翻涌。
是了,大约就是这个时候!
安陵容私下以厌胜之术诅咒华妃的行径,被皇后察觉并拿捏。
皇后没有声张,反而以“宽容”、“庇护”之姿将她纳入羽下。
太后拨动佛珠,不再言语。
她看到的是棋子因失意而移动,自然以为安陵容的靠近,不过是寻求中宫荫庇,是后宫寻常的势利之道。
而戴楹心中,却是冰凉的雪亮。
她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依附,而是一份用最阴私罪孽写就的投名状,一份以恐惧和恨意为锁链的暗黑契约。
皇后含笑接纳的,不仅是一个失意妃嫔,更是一把刀尖却可随心指向各处的匕首。
从此,安陵容的怨毒有了方向,皇后的谋划多了爪牙。
殿外,风雪似乎紧了,扑在窗棂上发出簌簌轻响。
戴楹手下依旧平稳地为太后篦发,心中那念力场却因这迟来的真相认知而泛起森然寒意。
它对“安陵容”个体的标记,瞬间从“境遇堪怜的失意者”转变为“枷锁缠身的恶毒工具”,警惕升至顶峰。
同时,一缕极冷极锐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针,遥遥指向了景仁宫的方向。
那里,执棋的手,刚刚落下了一枚至险之子。
太后终于轻轻抬手,示意可以了。
戴楹停下动作,将玉梳收好,退至一旁。
太后望着窗外愈疾的风雪,缓缓道:“这天……怕是要有一场大风雪了。各处的门窗,都仔细关好,炭火也要备足。”
“是,奴婢省得。” 戴楹垂首应道。
这话,明说的是天气,暗指的又何尝不是这宫闱内外,已然山雨欲来的局面?
华妃与年家的贪渎如火烹油,安陵容的易帜与皇后的收编如暗流成涡。
这腊月年关,看似万家筹备团圆之时,紫禁城的上空,却已凝聚起足以撕裂无数人生的暴风雪云。
而戴楹,这个知晓部分风暴轨迹的旁观者,只能站在暖阁之内,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冰雪与血腥气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