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与翊坤宫夜请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紫禁城的冬日便已带着凛冽寒气如期而至。
寒气裹着碎雪,给紫禁城覆上了一层素白的静寂。
寿康宫的暖阁里。
银炭在兽头铜炉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惊不散满室檀香悠长的气息。
戴楹侍立在侧,将这几日宫中的动静,拣那要紧的,一一说与太后知晓。
话头先落在最后一个侍寝的嫔妃身上。
“淳常在侍寝前,笑闹着闯了碎玉轩的主殿,正巧皇上在里头与莞贵人说话。皇上见她天真烂漫,倒没见怪,只当小孩子顽皮。”
戴楹声音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太后正就着光亮看一枚玉扳指,闻言指尖微顿,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辨不出喜怒。
戴楹却知道,这话太后是听进去了。
除去这些,宫中自然也有“故作天真”“心机暗藏”的揣测,但戴楹未向太后多言。
因为她愿意去相信,方佳·淳意或许真是个被家中呵护太好、尚不懂深宫险恶的少女。
只是这份“不懂事”,落在旁人眼中,尤其在皇帝与莞贵人独处时发生,便无论如何也洗不脱“刻意”或“愚蠢”的嫌疑了。
无论真相如何,那名叫方佳·淳意的少女,从她侍寝的那一刻起,就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被审视与算计的漩涡。
太后将扳指放回锦盒,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雪光:“年纪小,规矩上差些也是有的。皇后该多提点着。”
一句“年纪小”,算是暂时为这事定了性,却也将其归入了需要被“提点”的范畴。
话题随即转到另一件“小事”上。
“莞贵人向皇上提议,道是冬日昼短,各宫点烛耗费巨大,若能用价廉透光的‘明纸’裱糊窗格,白日里便能借天光照明,可省下不少烛火银子。皇上觉得有理,已说与皇后娘娘斟酌。”
这回,太后终于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那并非不悦,倒像是……些许兴味。
“明纸?” 她重复了一遍,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会想巧宗儿。比那硬邦邦裁人用度、惹得天怒人怨的强。”
这话里的对比,指向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眉庄当初那套“折现减半”的方略,是明火执仗地动所有人的蛋糕。
而甄嬛这“明纸”之计,却是从法子本身着手,惠而不费。
甚至带着点新奇雅致的巧思,更易为人接受,也更能彰显提议者的“蕙质兰心”。
“皇上肯听她说这些,” 太后端起温热的参茶,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静,“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劫数。”
这话说得轻,落在戴楹耳中却重。
肯听,意味着视作可交谈之人,这份殊遇超越寻常恩宠,是真正的圣心偏倚。
可这份偏倚,在这六宫瞩目的地方,何尝不是最醒目的靶子?
太后放下茶盏,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雪天路滑,沈氏那边,炭火可还足?”
“内务府按份例供给,不曾短缺。”
戴楹答得谨慎。
“嗯,该她的,一样也别少。” 太后合上眼,似乎要歇息了,“宫里的人,起起落落见得多了,但只要人在,就还有个体面在。”
这便是在沈眉庄已然失势幽禁的境地里,依然划下一条不容轻贱的底线。
见此,戴楹不再说话,只专心侍奉。
暖阁内温暖如春,她却能透过这暖意,感知到窗外那个冰雪覆盖的世界的森然。
方佳·淳意莽撞的笑语,甄嬛精巧的建言,沈眉庄幽闭中的冷暖,还有那不知在何处悄然滋长的、属于安陵容的冰冷恨意……
这一切,都在这看似宁静的冬日午后,缓缓流淌,暗自汇聚。
而她的念力,在这日复一日的近身陪伴与信息交汇中,仿佛也沉淀得更加深沉内敛。
————————————————————
作者有话说:
关于妃嫔“嫔妾”还是“臣妾”的说法,好像都有点不一样。我这里就直接一刀切:嫔位以下自称嫔妾,嫔位及其以上称为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