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争斗从无休止。
即便隔着一重宫墙,那无声的硝烟也仿佛渗过砖缝,随风潜入紫禁城的每个角落。
在寿康宫整理各路消息的戴楹,对此时的“剧情”也已了然于心。
此刻,安陵容因一曲清音晋为常在。
而在畅春园夜宴的觥筹交错之下,是她所“知晓”的、甄嬛与果郡王那场未被任何人记录的夕颜花夜谈。
然而,打破虚假平和的,是一声稚嫩的啼哭。
畅春园宴下,温宜公主吐奶不止,太医断为木薯粉所致,线索竟隐隐指向莞贵人。
消息传来,太后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闻言,眼也未睁,只搭在锦袱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木薯粉?”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倦意,听不出起伏,“折腾到孩子身上,越发不成体统了。”
她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某处,“温宜那孩子,也是多灾多难。”
话音未落,端妃出面作证的消息已递到帘外。
太后闻报,只淡淡“嗯”了一声,未作他评。
端妃的证言,像一枚恰到好处的楔子,暂时稳住了甄嬛摇摇欲坠的棋盘。
木薯粉一事,因证据不足,最终也只能以“御膳房失察,下人顶罪”潦草收场。
但风浪之下,暗礁已现。
华妃“照料皇嗣不力”的印象已悄然种下,而温宜生母曹贵人的“舐犊之心”,则在对比中被无声放大。
风波看似平息,余震却在圆明园的夏日里悄然蔓延。
戴楹后来得知,曹贵人在畅春园宴后捧着亲手剥的莲子面见皇上。
她以“怜子之心最苦,旁人不能体会”为由,痛陈自责,恳求将温宜接回身边亲自照料抚慰。
皇帝允准了。
太后得知,只道:“母女天性,接回去仔细将养也好。”
戴楹记录着这一切,仿佛在旁观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她看到一次针对甄嬛的毒计,如何因端妃的介入而偏离了方向;又如何因涉及皇嗣安危这一敏感底线,意外地给了曹贵人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不仅夺回了女儿,还在皇帝面前强化了自身柔弱无辜、爱女情深的形象,顺便打击了华妃的威信的机会。
这其中的关键,戴楹看得分明。
后宫之争,权势与恩宠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皇嗣”与“帝王对子嗣的情感”,则是水面之下最汹涌的暗流,是轻易不能触碰、一旦触碰必会引发巨震的规则底线。
华妃跋扈,在此事上因“疏忽”而触线;曹贵人柔弱,却精准地抓住了这人性的共鸣之处,实现了最切实的诉求。
这比直接的前朝压制或后宫倾轧更为复杂幽微。
是女子们在被重重宫规挤压的狭小空间里,利用规则、人性与情感进行的残酷博弈。
太后的淡然,源于对这一切规则的熟稔与某种程度的疲惫。
只要平衡不被彻底打破,她便始终是那垂目而坐的最终执棋者。
戴楹退出太后寝殿。
廊下日光正盛,刺得人眼前发白。
那无声的硝烟味,似乎并未散去,只是沉淀下来,融进了朱墙琉璃瓦的每一寸肌理,等待着下一次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