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风暴之眼
审判委员会的决定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最高法院内部激起层层涟漪。陈审判长被要求回避409号案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官方尚未公布原因,但各种猜测已经在走廊和食堂里悄悄传播。
阿鬼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记者——不知是谁泄露了消息,媒体已经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手中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调查组的初步反馈:对陈审判长与黎副院长关联性的调查需要时间,但已经确认林悦提供的部分证据具有高度可信性。
“张审判长,”助理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有两位先生要见您,说是……纪检监察部门的。”
该来的总会来。阿鬼整理了一下法袍:“请他们进来。”
两位中年男子走进办公室,出示证件。为首的自称姓赵,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节:“张审判长,我们接到举报,关于您在处理409号案中存在程序违规的情况。”
“具体指什么?”阿鬼示意他们坐下。
“有举报称,您私自接触案件关键证人林悦,获取未经过合法程序的证据,并且未及时向合议庭汇报。”赵先生打开文件夹,“这违反了《审判长行为规范》第十七条和《证据规则》第三十九条。”
阿鬼冷静地听着。这确实是她的程序瑕疵——按规定,她应该先向合议庭报告,再由法院正式传唤林悦。但她清楚,如果按正常程序走,林悦可能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证据会被提前销毁。
“我承认存在程序瑕疵,”阿鬼说,“但这是由于情况紧急。证人林悦因受到人身威胁而躲藏,如果等待正式程序,她可能会继续隐藏甚至证据被毁。我的行为是为了保全关键证据,防止司法不公。”
“这个理由我们可以理解,”另一位调查员开口,“但还有一个更严重的指控:有人举报您和苏诗楹审判长存在不正当关系,可能影响案件公正审理。”
阿鬼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表情未变:“这是对我个人生活的无端猜测,与案件审理无关。如果举报者能提供具体证据,我愿意配合调查。否则,这只能被视为恶意中伤。”
赵先生与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收到了几张照片,显示您和苏审判长关系……过于亲密。”
“我和苏审判长是高中同学,认识超过十年,关系亲密很正常。”阿鬼回答,“但这不代表我们会因此影响案件公正。事实上,在409号案中,苏审判长负责程序审查,我负责实体审理,我们的工作完全独立。”
“但你们住在同一个地址。”
阿鬼沉默了两秒:“是的,我们是伴侣关系。但这并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审判长的个人生活只要不影响司法公正,就是私事。”
调查员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继续。最后还是赵先生开口:“张审判长,我们不是要干涉您的私生活,但考虑到案件敏感性和社会关注度,任何可能引发公众质疑的因素都需要审查。”
“我理解,”阿鬼点头,“但我必须强调:我和苏审判长的所有工作都严格遵守法律规定。如果因为我们的关系而质疑我们的专业能力,那是对司法独立的损害。”
送走调查员后,阿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她们的关系终于被正式摆上台面——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压力还是超乎想象。
她拿出老式手机,给诗楹发了条信息:「天气预报更新:北风三级,降温明显。」
意思是:调查已经涉及我们的关系,压力增大。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猫已找到暖炉,一切正常。」
阿鬼微笑。这就是诗楹,永远不会被轻易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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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诗楹正在档案室深处翻阅一份几乎被遗忘的记录。那是五年前的一起医疗纠纷案,患者家属败诉后自杀,案件因此沉寂。她之所以找到这份案卷,是因为原告律师的名字——正是当年还未改姓的黎副院长。
案卷很薄,证据链简单得可疑:医疗鉴定认为医院无过错,患者症状属于罕见并发症,医生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但诗楹注意到一个细节:鉴定报告上的签名法医,正是当年带林悦入行的导师,已于三年前因病去世。
她拿出手机,拍下关键页面,又注意到案卷袋内侧有一个不起眼的折角。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便条,字迹潦草:
「王法医说指标异常,建议复查,但主任压下了。老规矩。」
诗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疗过失掩盖,而可能是一个持续多年、涉及多人的系统性篡改网络。
她将便条小心收好,正准备离开档案室,手机震动——是姑姑的越洋电话。
“诗楹,你那边没事吧?”姑姑的声音听起来焦急而疲惫。
“我很好,怎么了?”
“有人联系我,说你在国内惹上了麻烦,建议我劝你……低调一点。”姑姑顿了顿,“他们说如果不听劝告,可能会影响我在国外的投资移民申请。”
诗楹握紧手机:“他们是谁?”
“不肯说名字,但听起来不是一般人。诗楹,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
“一个医疗纠纷案,但可能牵涉到更多。”诗楹压低声音,“姑姑,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姑姑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你从小就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有些事不能退,姑姑。”诗楹轻声说,“有些底线,退一步就是深渊。”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跟你爸爸真像。当年他也是这样,明知道会得罪人,还是要坚持查那个污染案……”
诗楹记得。父亲是环保局的工程师,因为坚持举报一家企业的违规排放,遭到报复,最后在调查期间因“意外”车祸去世。那场车祸至今没有定论。
“我不会重蹈覆辙,”诗楹说,“因为这次,我不是一个人。”
挂断电话后,诗楹在档案室的昏暗灯光下站了很久。父亲的面容在记忆中已经模糊,但她记得他那双眼睛——和她一样,固执地相信世界上有些东西值得坚持,即使代价惨重。
她拿出那支蓝色墨水笔,转动笔身。阿鬼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软肋,但真正的力量不是没有软肋,而是明知道软肋在哪里,依然选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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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调查组召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审判委员会的几位成员,还有纪检监察部门的代表。阿鬼和诗楹被要求同时出席——这是她们今天第一次在工作场合正式见面。
“根据初步调查,”赵先生主持会议,“林悦提供的证据确实显示409号案存在重大疑点。但同时,关于两位审判长的行为合规性,也需要进一步审查。”
陈审判长不在场,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我们要求继续审理409号案,”阿鬼发言,“并扩大调查范围,不局限于本案,而要彻查涉事医院过去五年的所有类似病例。”
“这需要大量时间和资源,”一位老审判长皱眉,“而且会引起医疗系统的不安。”
“但当司法公正受到系统性挑战时,我们别无选择。”诗楹接口,“我们已经发现不止一起可能存在证据篡改的旧案。如果不彻查,会有更多受害者得不到公正。”
会议陷入胶着。保守派与改革派,稳定与正义,这些永恒的司法矛盾在此刻激烈碰撞。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最高法院院长,已经年近七十的老审判长徐正平。他很少直接介入具体案件,此刻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院长。”
徐院长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409号案的情况我已经了解。现在外面有十几家媒体,网上讨论已经上了热搜。公众在等待一个答案,而司法系统必须给出回应。”
他看向阿鬼和诗楹:“张审判长,苏审判长,你们是本案的直接经手人。我想听听你们的最终意见:这个案子,应该怎么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阿鬼先开口:
“我认为应该成立特别合议庭,由与本案无任何关联的审判长组成,全面重审409号案及所有关联旧案。同时,对于可能存在的司法干预,应移交检察机关立案调查。”
诗楹补充:“我们需要公开透明的审理过程。公众的质疑源于不信任,而重建信任的唯一方式,就是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
徐院长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终于开口,“这意味着将司法系统的伤口撕开展示给所有人看。可能会有更多丑闻被揭露,公众信任可能进一步下降。”
“但隐瞒伤口只会让感染扩散,”阿鬼平静地说,“最终危及整个肌体。”
徐院长看着她,又看看诗楹,忽然笑了:“你们两个,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固执,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他站起身:“我同意你们的建议。成立特别合议庭,我亲自担任审判长。调查范围扩大到五年内所有类似案件。纪检监察部门全程监督,媒体可以旁听,但必须遵守法庭秩序。”
这个决定如同惊雷。连阿鬼和诗楹都没想到院长会如此果断。
“但是,”徐院长话锋一转,“张审判长,苏审判长,你们需要暂时退出本案所有相关工作。”
“为什么?”诗楹脱口而出。
“因为你们的身份现在也是争议的一部分。”徐院长的眼神锐利,“调查组会继续审查你们的行为是否合规,在这期间,你们不适合再参与本案。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保证调查公正。”
阿鬼明白院长的苦心——将她们暂时剥离,既可以避免利益冲突的指控,也能保护她们免受进一步攻击。
“我们服从安排。”她说。
“不过,”徐院长走到门口,又回头,“退出案件审理不等于休息。我有另一个任务交给你们。”
他递给阿鬼一个文件袋:“这是一份关于完善医疗纠纷司法鉴定制度的建议稿。我需要你们在一周内提出修改意见——基于你们在409号案中看到的所有问题。”
这是一个信号:虽然暂时离开风暴中心,但她们的工作并未停止,而是在为更长远的改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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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两人一起下班回家。这一次,她们没有分开走,而是坐同一辆车——既然关系已经公开,就没有必要再掩饰。
车上,诗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你说,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不知道。”阿鬼诚实地说,“系统性的问题需要系统性的解决,而我们只是其中一环。”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而且还在试。”阿鬼握住她的手,“院长给的这份建议稿,如果真能完善鉴定制度,可能比赢下十个案子更重要。”
回家后,她们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先检查了整个房子的安全状况。阿鬼在窗户和门上加装了额外的传感器,诗楹则用专业设备扫描了每个房间的电子信号。
确认安全后,两人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背,像高中时那样。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我们也是这样坐着复习吗?”诗楹轻声问。
“记得。你总是坐不住,每隔二十分钟就要起来走一圈。”
“那是因为你讲题太专注,连水都不喝,我要起来给你倒水。”
阿鬼笑了:“所以你是为了我?”
“不然呢?”诗楹转头看她,“你以为我真的坐不住?”
她们对视,眼中都有笑意和更深的东西。十年了,有些默契深入骨髓,有些情感融入血液,已经成为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诗楹,”阿鬼忽然认真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的事情最终影响到我们的职业生涯,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坚持真相?后悔和你一起?”诗楹摇头,“阿鬼,十年前你搬来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世界会因此改变。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转身面对阿鬼:“你知道吗,我最感激你的不是你现在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当年的你,让一个以为自己一无是处的人,看到了自己也可以发光。”
阿鬼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伸手,将诗楹拉入怀中:“你本来就在发光,我只是帮你擦去了灰尘。”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如星海铺展,而在无数灯光中,有一盏属于她们——两个曾经在课桌旁相遇的女孩,如今在司法之路并肩前行的审判长。
她们知道,风暴还在继续。调查组的审查、媒体的关注、暗处的威胁,都远未结束。但她们也知道,只要还在一起,只要还相信法律与正义的力量,就能穿过任何风暴。
因为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前行。
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没有代价,而是明知代价沉重依然紧握彼此的手。
在这个夜晚,她们只是阿鬼和诗楹。而在明天的晨光中,她们将再次穿上法袍,成为张审判长和苏审判长——两个决心让司法成为照亮黑暗的光,而非遮蔽真相的影的人。
未来依然未知,道路依然崎岖。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晚霞中那个薄荷味的夏天。
比如那句“我喜欢诗楹”。
比如两颗注定交汇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同一个方向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