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交叉质询
清晨七点,最高法院的走廊还弥漫着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苏诗楹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理石廊道里格外清晰。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文件袋,里面是409号案所有程序性文件的复印件,以及她昨晚整理的疑点清单。
“苏审判长早。”保安向她点头致意。
“早。”诗楹微笑回应,脚步未停。
办公室的门锁发出轻响,她打开灯,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远处,法院正门前已经有媒体记者架起摄像机——409号案的关注度远超预期,这让她隐隐不安。
八点整,书记员准时敲门:“苏审判长,九点的听证会安排在三号法庭,当事人双方都已经到了。”
“医疗鉴定机构的人呢?”
“也到了,在休息室等候。”
诗楹点头,翻开程序审查的要点清单。作为二审前的程序审查审判长,她的任务不是判断医院是否有过错,而是确保一审所有程序合法合规:证据提交是否完整,质证过程是否充分,鉴定机构是否具备资质,是否存在应回避而未回避的情形……
看似机械的工作,却常常是发现问题的关键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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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阿鬼正在医疗鉴定中心。
“张审判长,这份是患者全部的病理切片复印件。”鉴定中心主任推了推眼镜,将一摞资料放在桌上,“我们按照您的要求,重新审查了所有原始材料。”
阿鬼没有立即去翻那些资料,而是看向中心主任:“我想知道,当初鉴定结论中‘医院无重大过错’这一句,是鉴定组的共识,还是存在分歧?”
主任明显愣了一下:“这……鉴定报告是集体讨论的结果。”
“集体讨论中是否有人提出不同意见?”阿鬼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讨论记录属于内部文件……”
“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七条,鉴定过程记录应当存档备查,法院有权调阅。”阿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法槌敲在桌面上,“我需要看原始讨论记录,现在。”
半小时后,阿鬼坐在档案室里,一页页翻看着三个月前的鉴定讨论笔录。日光灯在纸面上投下冷白的光,她的指尖划过一行行专业术语,最终停在其中一页的页脚处。
那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几乎被擦掉的小字:“时间窗存疑,建议补充调查。”
写下这行字的是鉴定组里最年轻的法医,林悦。阿鬼记下这个名字,合上记录本。
“林法医今天在吗?”她问陪同的工作人员。
“她……请假了,已经一周没来上班。”
阿鬼抬头:“什么原因?”
“说是家里有事。”工作人员眼神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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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三号法庭。
诗楹坐在审判席上,法袍的黑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旁听席坐满了人:患者家属、医院代表、媒体记者,还有几个她注意到一直在记录的法律界人士——可能来自其他医院的观察员。
“现在开始对一审程序合法性进行审查。”诗楹敲响法槌,声音平静而具有穿透力,“请原告方先陈述对一审程序的异议。”
原告律师是个中年男人,眼圈发黑,显然为这个案子付出了大量心血:“审判长,我们首先质疑一审中医疗鉴定机构的中立性。该机构与被告医院有长期合作关系,过去五年承接了该医院超过三十次鉴定委托……”
诗楹快速记录,同时注意着被告席的反应。医院代理律师面无表情,但坐在他旁边的医院副院长——那个改名为‘黎’的前律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意。
“被告方回应。”诗楹转向另一边。
“合作不代表缺乏中立性。”医院律师回答,“鉴定机构的选择是双方协商的结果,原告当时并未反对。”
“我们当时不知道他们有这么密切的合作关系!”原告律师激动地站起来。
“请保持法庭秩序。”诗楹看了他一眼,律师缓缓坐下。
听证会按程序推进:证据提交清单质证、庭审笔录核对、鉴定人出庭情况……诗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每个环节拆解、审视、记录。但她的余光始终注意着那个黎副院长。
十一点左右,当讨论到一审中一份关键护理记录的提交时间时,诗楹突然提问:
“被告方,这份护理记录的电子版生成时间显示为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但纸质版上的护士签名时间却是晚上八点。为什么会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差?”
法庭安静了一瞬。
医院律师看向黎副院长,后者微微点头。律师回答:“可能是在电子录入时选择了错误的时间模板,这是系统技术问题。”
“是吗?”诗楹从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但我调取的医院电子病历系统操作日志显示,当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该系统并没有发生时间设置错误。实际上,那三个小时里,有四次对该护理记录的修改记录。”
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
黎副院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诗楹等待了几秒,让这个发现渗透进每个人的意识,然后继续说:“技术问题,还是有意识的修改?这不是本次程序审查需要判定的内容,但这个问题本身,足以说明一审在事实调查环节存在缺陷。”
她敲了一下法槌:“基于上述疑点,本院认为一审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建议二审合议庭予以特别关注。本次审查结束。”
法槌落下,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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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诗楹在审判长专用餐厅见到了阿鬼。两人默契地选择角落的位置,背对着大多数同事。
“上午怎么样?”阿鬼低声问,将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到诗楹盘中——十年前的习惯,如今已成本能。
“挖了个坑,看谁会跳进去。”诗楹说,“你呢?”
“找到了一只可能被吓跑的兔子。”阿鬼将手机推到诗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性的照片——法医林悦,“鉴定组里唯一提出过质疑的人,一周前突然请假,手机关机,家里人说她‘外出散心’了。”
诗楹皱眉:“你怀疑她受到了压力?”
“或者威胁。”阿鬼收回手机,“我让执行局的人去找了,但她父母显然在隐瞒什么。”
两人安静地吃饭,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十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她们能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完成信息交换、形势分析、策略调整,而不需要太多言语。
“黎副院长,”诗楹忽然说,“他今天在法庭上的表现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做贼心虚的人才会慌乱,”阿鬼舀了一勺汤,“真正的高手,反而会表现得无可挑剔。”
“你觉得他是高手?”
“我觉得他是知道如何避开法律刀锋的人。”阿鬼抬头,与诗楹目光相遇,“因为他曾经握过那把刀。”
诗楹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从律师转行医院管理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司法程序的漏洞在哪里,证据链的薄弱环节在何处,证人的心理防线何时会崩溃。
“我们需要找到林悦。”诗楹说。
“以及那份被修改前的原始护理记录。”阿鬼补充。
“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总会留下痕迹的。”阿鬼声音坚定,“就像你当年改过的试卷,我总能找到你试图擦掉错误答案时在纸上留下的压痕。”
诗楹笑了,那是审判长身份之外,属于苏诗楹的笑容:“你还记着那些事。”
“记得每一件。”阿鬼也微笑,“包括你第一次考进前十时,抱着我哭得不行。”
“那是因为你比我还激动,手抖得连成绩单都拿不稳。”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她们不是张审判长和苏审判长,只是阿鬼和诗楹。但这短暂的轻松很快被现实拉回。
“下午我要去调取医院近五年所有的医疗纠纷档案。”阿鬼说,“你那边呢?”
“写审查报告,但我会在报告中暗示可能存在伪造证据的嫌疑。”诗楹压低声音,“这会让二审合议庭有理由扩大调查范围。”
“小心点,”阿鬼提醒,“你的暗示必须精确到既引起重视,又不至于被指控越权。”
“我知道。”诗楹点头,“像以前一样,在你画好的安全线内,跳最危险的舞。”
阿鬼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诗楹的手。那是她们在公共场合最大限度的亲密接触,一个持续不到三秒的动作,却传递了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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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阿鬼带着两名书记员出现在市医疗档案馆。调取令已经提前送达,但档案馆长还是面露难色。
“张审判长,近五年的所有纠纷档案……这数量太大了,而且涉及患者隐私……”
“我们有合法手续。”阿鬼展示文件,“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申请法警协助。”
“不、不用……”馆长擦了擦汗,“我这就安排。”
档案馆深处,霉味与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阿鬼戴上白手套,开始翻阅那些装订成册的纠纷记录。她不是在随机查找,而是有明确目标:所有涉及“诊断延迟”“记录不一致”“护士与医生陈述矛盾”的案件。
时间在翻页声中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亮转为金黄,档案馆的灯陆续亮起。
“张审判长,这里有份三年前的案子,有点奇怪。”年轻的书记员小声说。
阿鬼走过去。那是一个手术记录纠纷:患者家属声称手术时间被篡改,但因为没有证据而败诉。奇怪的是,代理医院的律师正是当年的李律师——现在的黎副院长。
而更奇怪的是,案卷中夹着一份没有归档的草稿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时间证据是关键,必须统一。”
字迹潦草,但阿鬼认得出——那是黎副院长的笔迹,她在医院提供的其他文件上见过。
“拍照,编号,作为补充证据封存。”阿鬼平静地说,但心跳加快了。她们找到了一条线,一条将过去与现在连接的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张审判长,我知道您在找我。如果您真想找到真相,今晚十点,中央公园南门第三个长椅。不要带任何人,不要告诉任何人。林悦。」
阿鬼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良久,最终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删掉短信,继续翻阅档案,但大脑已经开始规划晚上的行动:如何在不被跟踪的情况下前往,如何确保安全,如何留下隐蔽的线索以防万一……
以及,要不要告诉诗楹。
按规定,她应该通知合议庭、法警,甚至上报院长。但直觉告诉她,一旦有第三方介入,林悦可能永远不会出现。而这个年轻法医,可能是打破409号案僵局的关键。
下午五点,阿鬼提前离开档案馆。她先回了趟法院,处理完紧急公务,然后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只是在出法院前,她去了趟诗楹的办公室,门关着——诗楹应该还在写审查报告。
阿鬼在门口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敲门。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密封信封,从门缝下塞了进去。
信封里没有写今晚的约会,只有一行字:「如果我明早没来上班,请打开我书房左边抽屉最下面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她们大学时期约定的暗号,一种介于信任与保护之间的平衡:不过问对方的具体行动,但留下寻找彼此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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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中央公园。
阿鬼穿着深色便服,坐在南门第三个长椅不远处的小径边,看起来像是一个夜跑后休息的市民。她提前一小时到达,观察了周围环境:几个散步的老人,一对情侣,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以及两个似乎在等人的年轻人。
没有明显可疑的人,但这反而让她更警惕。
九点五十分,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瘦小身影出现在公园入口。那人迟疑了一下,朝着第三个长椅走去。
阿鬼没有立即上前。她看着那个人坐下,左右张望,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女性,年轻,身高体型与林悦的照片吻合。
十点整,阿鬼起身,自然地走向那个长椅,在另一端坐下。
“今晚月亮很圆。”她说了约定好的暗号——这是她临时编的,短信里并没有约定暗号,但如果对方是真的林悦,应该能接上话。
“但云很多,快要遮住了。”对方低声回答,声音发颤。
阿鬼转头,借着路灯看清了鸭舌帽下的眼睛:红肿,疲惫,充满恐惧。
“林法医?”
“是我。”林悦拉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张审判长,您真的一个人来了。”
“你希望我来,”阿鬼平静地说,“而且我相信,如果你想要害我,不会选择这样一个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地方。”
林悦苦笑:“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阿鬼看着她,“为什么躲起来?”
“因为有人警告我,如果再对409号案的鉴定结论提出疑问,我可能会‘发生意外’。”林悦的声音在颤抖,“一开始是匿名电话,然后是我家门口被放了死老鼠,上周三晚上,我的车刹车系统被人动了手脚……”
阿鬼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与409号案有关。”林悦苦笑,“他们说可能是医闹分子,让我自己小心。”
“但你认为是医院那边的人。”
“我知道是他们。”林悦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手在发抖,“因为我在鉴定时发现的疑点,足够让整个案子翻转。患者入院时的关键指标,被刻意从电子系统中删除了,纸质记录也被替换了。”
阿鬼接过U盘:“这里面是什么?”
“被删除数据的恢复记录,以及……我偷偷拍下的纸质原始记录的照片。”林悦深吸一口气,“患者入院时已经有败血症早期症状,如果当时及时处理,完全有可能救活。但值班医生直到八小时后才查看报告,而且……而且修改了记录,将症状出现时间推后了十小时。”
阿鬼握紧U盘:“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林悦摇头,“我只是个小法医,但我猜……可能是因为那晚值班的医生,是黎副院长的侄子。而如果被认定是重大医疗事故,那孩子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长椅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但两人之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阿鬼问。
“因为害怕。”林悦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但今天我看到了新闻,患者的母亲在法院门口举着牌子,说她愿意用余生换一个真相……我不能再沉默了。”
阿鬼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这个U盘,我会作为新证据提交合议庭。但你的人身安全——”
“我已经买了今晚的火车票,去外地亲戚家。”林悦擦干眼泪,“如果您需要我出庭作证,我会回来。但在此之前……”
“我明白。”阿鬼点头,“保持联系,用安全的方式。”
林悦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张审判长,请您小心。他们……他们的势力比您想象的要大。”
“我知道。”阿鬼也站起来,“谢谢你,林法医。你拯救的不只是一个真相,还有你对职业的忠诚。”
林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公园的树影中。
阿鬼站在原地,手中的U盘像一块烧红的炭。她知道,一旦这个证据公开,将不只是推翻一个案件那么简单。它会撕开一个系统性的伤口,暴露出医疗记录篡改、鉴定干预、甚至可能是司法勾连的黑暗网络。
而她和她,正站在这个网络的正中央。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诗楹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在哪?”诗楹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在家。
“中央公园。”阿鬼说,“我见到林悦了。”
“什么?你一个人?阿鬼你——”
“我拿到了关键证据。”阿鬼打断她,“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诗楹,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一下黎副院长过去十年经手的所有案件,不只是医疗纠纷,包括任何他作为律师或医院代表参与的司法程序。我要知道他的关系网到底有多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怀疑司法系统内部也有人?”
“我怀疑一切。”阿鬼看着手中的U盘,“而现在,我们有证据开始证实这些怀疑了。”
“好,我查。”诗楹的声音变得冷静而坚定,“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这就回家。”
“不,”诗楹说,“别直接回家。去第三个地方绕一下,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我在阳台上等你,看到你的车灯闪三下我才开灯。”
阿鬼微笑——即使过了十年,诗楹依然是那个会为她规划逃跑路线的女孩。
“知道了,猫。”
“小心点,蛇。”
电话挂断。阿鬼将U盘贴身放好,朝着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去。她需要绕一段路,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被盯上,需要在回家的路上思考如何将这个证据以最合法、最安全的方式提交。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在她身后连成一片星海。而她手中握着的,可能是引爆这片星海的第一颗火星。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战争才真正打响。
而她们,将再次并肩作战,如同高中时面对那张几乎不可能及格的试卷——一个从前往后推导,一个从后往前验证,最终在真相的中心相遇。
只是这一次,试卷换成了案卷。
而分数,将决定正义是否能够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