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余锦帆坐在沙发上,盯着余安发来的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广东的一个小城市,他从来没去过。从广州过去,坐高铁要三个多小时,再转大巴,再转公交。他查了一下路线,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他拿起手机,给桥鹊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你在哪了。”
这次,“已读”亮得很快。
然后手机震动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桥鹊打来的。
余锦帆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余锦帆。”桥鹊的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嗯。”
“你别来。”
“为什么?”
“因为……”桥鹊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很丑的样子。很狼狈的样子。很没用的样子。”
余锦帆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桥鹊,”他说,“你听好了。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好看。不管你是哭了还是笑了,是生病了还是健康了,是有钱还是没钱,你都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桥鹊的声音有点抖,“真的很烦。”
“我知道。”
“我说了别来。”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明天到。”
桥鹊沉默了。
余锦帆说:“你不用来接我,把医院地址发给我就行。我到了自己过去。”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跟你学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哭腔的笑。
“余锦帆,你这个傻子。”
“我是傻子,所以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桥鹊没有回答,但余锦帆听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像是在忍着什么。
“桥鹊。”
“嗯。”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医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我不要你的——”
“桥鹊,”余锦帆打断他,“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跟我说‘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桥鹊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余锦帆差点没听清。
“……好。”
余锦帆挂了电话,立刻开始订票。明天最早的一班高铁是早上七点,他订了一张。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只带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钱包,充电器。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沙发、茶几、电视柜、麦克风支架、散落的连接线。冰箱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餐桌上两个并排摆着的杯子,一个白色一个蓝色。
他想起了桥鹊说过的话——“我家不就是你家?”
他拿起那个蓝色的杯子,摸了摸杯沿,然后放回去。
他会带桥鹊回来的。
一定会的。
第二天一早,余锦帆五点半就醒了。他洗漱完,煮了粥,给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放在锅里保温,虽然他知道桥鹊不在,但还是习惯性地多煮了一些。
他吃完早餐,检查了一遍背包,确认带齐了东西,然后出门。
广州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送报纸的快递员。余锦帆走在小区里,看着那栋旧旧的居民楼,六楼的窗户是暗的。
桥鹊不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地铁站。
高铁上,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想见到桥鹊之后该说什么。
他想了很多种开场白,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对。
到了那个小城市的高铁站,他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转了两次公交,又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了那家医院。
医院不大,看起来很旧,白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门口有一个小卖部,卖水果和鲜花,还有几个推着小车卖早餐的小贩。
余锦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按照余安给的科室信息,找到了住院部。电梯在维修,他走了楼梯,上了五楼。走廊很长,灯管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走到ICU的门口,看到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余锦帆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桥鹊。
他瘦了。才半个多月没见,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下巴更尖了。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不合身似的。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桥鹊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
但他还是好看的。
在余锦帆眼里,他永远好看。
“你怎么——”桥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说了别来吗?”
余锦帆没有回答。他走过去,在桥鹊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桥鹊,”他说,“我来了。”
桥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卫衣的袖子上,砸在余锦帆伸过来的手背上。
余锦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桥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憋了这么多天的东西都哭了出来。
余锦帆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桥鹊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他从余锦帆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丢人。”他说,声音闷闷的。
“不丢人。”
“哭成这样还不丢人?”
“在我面前哭不丢人。”
桥鹊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完全没有力气,更像是撒娇。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桥鹊问。
“余安帮我查的。”
“余安?你那个便宜弟弟?”
“嗯。”
桥鹊沉默了一下:“你让他查我?”
“我担心你。”
桥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你爸怎么样了?”余锦帆问。
桥鹊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些:“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什么伤?”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颅内出血,脊椎也伤了。做了两次手术了,还在昏迷。”
余锦帆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在微微发抖。
“医药费呢?”
桥鹊别过头去,不看他。
“桥鹊。”
“……欠了二十多万了。”
余锦帆握紧了他的手:“我来解决。”
“我不要——”
“你说过,这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我的’。”余锦帆看着他,“你忘了?”
桥鹊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医药费的事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余锦帆说,“你就好好在这陪着你爸,其他的交给我。”
“你哪来的钱?”桥鹊的声音有些抖,“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有存款。”
“你不是说你的钱都被余家收回去了吗?”
“那是之前的事。我上班这一个月,攒了一点。”
“那点钱够干什么?”
“够交一个星期的ICU。”
桥鹊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余锦帆,你别——”
“桥鹊,”余锦帆打断他,“你听我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余锦帆活了二十五年,别的不敢说,赚钱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以前不会赚钱,是因为不需要。现在需要了,我就能赚。”
桥鹊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桥鹊的声音很轻很轻。
余锦帆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桥鹊。”
“就这?”
“因为你是那个在直播间里怼天怼地、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你是那个嘴硬心软、明明很在意却装得满不在乎的人。你是那个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跟我说‘你是我的人’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
桥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别过头去,就那么看着余锦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带着哭腔,“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余锦帆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
“桥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桥鹊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余锦帆在那个小城市待了三天。
他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旧的电视。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门,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家属和医护人员。
每天早上,他七点不到就起床,去楼下的早餐店买粥和包子,然后送到医院。桥鹊晚上就睡在ICU走廊的长椅上,医院不允许家属陪床,他就偷偷睡在那里,护士看到了也不忍心赶他走。
“你怎么又睡这里?”余锦帆把早餐递给他,皱着眉头看他眼下的乌青,“不是说了让你回旅馆睡吗?”
桥鹊接过粥,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不放心。”
“有护士看着,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一他醒了呢?”
余锦帆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是没醒。”桥鹊的声音很平,但余锦帆听出了那下面的疲惫和恐惧。
他伸手揽住桥鹊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桥鹊没有反抗,乖乖地靠着,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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