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一直待在那栋烧焦的房子里,在灰烬和焦糊味里,在没有人来的寂静里。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那里,永远困在那个夜晚。但翔屿来了,把他带走了。
翔屿把他带到了这个明亮的、温暖的、有牛奶喝的房子里。余烬觉得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更多。
但翔屿不这么想。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那天早上,翔屿吃着早餐,突然问。
余烬愣了一下:“出去?”
“嗯,去超市。我要买东西。”翔屿咬着面包,“你整天待在屋子里,不闷吗?”
余烬想了想。他不觉得闷。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狭窄的空间,习惯了安静的空气,习惯了没有人的世界。但他看着翔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期待什么,点了点头。
“好。”他说。
翔屿笑了:“那走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余烬飘在他身后,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很厚实,把外面的世界挡在外面。他很久没有穿过那扇门了。
翔屿打开门,阳光涌进来,刺眼得让余烬眯起了眼睛。
“走吧。”翔屿回头看他。
余烬犹豫了一下,飘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变了。
余烬知道它会变七年了,什么都会变。但他没想到变得这么彻底。他记得这条街,记得街角有一棵梧桐树,记得树下有一个报亭,卖报纸和饮料。但现在梧桐树没了,报亭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齐的共享单车,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整整齐齐地停在路边。
街对面的小卖部变成了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门口摆着自动门。路边的电线杆没了,换成了一盏盏漂亮的路灯。连天空都变了,以前能看见很远的地方,现在被高楼挡住了。
余烬飘在翔屿身后,看着这一切,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翔屿回头看他。
“变了。”余烬说,“都变了。”
翔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当然变了,七年了。”
余烬没有回答。他继续飘着,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新的店铺,新的招牌,新的车,新的人。他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认识。他像一个被时间抛弃的人,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但他看着翔屿的背影毛茸,的狐狸耳朵(虚拟的,只有直播的时候才会戴,现在他戴着帽子,把耳朵藏起来了),宽宽的肩膀,晃晃悠悠的步伐,突然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翔屿在超市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到了。”
余烬抬头看一个,很大的建筑,玻璃门,亮着白色的灯,里面摆满了货架。他生前也去过超市,但没有这么大的,没有这么亮的。
“走啊。”翔屿推开门,走了进去。
余烬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超市很大。大到余烬觉得迷路。货架上摆满了东西,五颜六色的,看得他眼花缭乱。他不记得以前超市里有这么多东西。也许有,但他忘了。
翔屿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余烬飘在他旁边。翔屿小声跟他说话,别人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要不要这个?”
余烬摇头。
“牛奶要买吗?”
余烬点头。
翔屿拿了两箱,放进购物车。
路过零食区,余烬盯着薯片看。包装袋上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卡通人物,颜色很鲜艳。
翔屿注意到了:“想吃?”
余烬犹豫了一下:“我没吃过……我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口味。”
翔屿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包薯片,黄瓜味。他以前从来没买过这个口味,因为他觉得黄瓜味的薯片是邪教。但他把整排货架上的黄瓜味薯片都拿了下来,放进购物车。
余烬吓了一跳:“太多了……”
翔屿:“没事,慢慢吃。”
余烬看着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薯片,突然觉得眼眶很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感觉了。以前活着的时候,家里不富裕,他想要的东西很多都得不到。后来死了,就更不用说了。
但现在,翔屿给了他。
“谢谢。”余烬说,声音很轻。
翔屿没听见,他已经推着车走到了饮料区,正在纠结买可乐还是雪碧。
余烬跟上去,嘴角弯了弯。
超市里的人很多。余烬飘在翔屿身边,小心翼翼地躲开人群。他知道别人看不见他,但还是会下意识地躲。七年的孤独让他养成了这种习惯,缩在角落里,不打扰任何人。
但翔屿不让他缩。
“你过来点。”翔屿小声说,“你飘那么远干嘛?”
余烬飘近了一点。
“再近点。”
余烬又飘近了一点,几乎贴着翔屿的肩膀。
翔屿满意了,继续推车往前走。余烬飘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能感觉到翔屿身上的温度——暖洋洋的,像是冬天的热水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离一个人这么近了。
突发事件发生在生鲜区。
翔屿在看鱼,他打算买条鱼回去做——虽然他不会做鱼,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学。他正盯着鱼缸里的鱼发呆,一个小孩跑过来,没看路,一头撞在了他腿上。
小孩“哎哟”了一声,往后倒。
翔屿还没反应过来,余烬已经伸手扶住了小孩的肩膀。他的手穿过小孩的衣服,碰到了真实的、温热的皮肤。小孩站稳了,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大哭起来。
“妈妈!有鬼!”
整个生鲜区的人都看过来。小孩的妈妈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怎么了怎么了?”
小孩指着翔屿。不,是翔屿旁边:“有鬼!白色的!透明的!”
小孩妈妈看了一眼翔屿旁边,什么都没看见。她瞪了翔屿一眼:“你吓我孩子干嘛?”
翔屿举起双手:“我没吓他!他自己撞过来的!”
小孩还在哭:“有鬼!他旁边有鬼!白色的!”
小孩妈妈皱了皱眉,抱着孩子走了,嘴里念叨着:“别乱说,哪来的鬼。”
翔屿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购物车快步离开生鲜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停下来。
“你刚才……”他小声说,声音在发抖,“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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