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早上起床,自己做早餐,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吃饭,洗澡,睡觉。1
挺充实的。
林景言把每一天都过得一模一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机械地走着,不给自己留出多余的空隙去想别的事。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
一想,就会难过。
所以他不停地走,不停地写,不停地做那些不需要动脑子的事。1
用写作业来麻痹自己吗?
他把那条路换了。
不再走那条巷子,不再经过那个路口。他绕远了一点,多走十分钟,从另一条路去学校。那条路宽一些,亮一些,人也多一些。
他不想再遇见那几个人了。
很麻烦。
报警?他想过。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
然后他放弃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他知道,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在福利院时的样子。
而是因为他不想。
不想去警察局做笔录,不想被人问“你家长呢”“你一个人住吗”“你那个收养你的人去哪儿了”。
他没法解释艾利安。
说“他出去了”?说“他出差了”?说“他消失了一个月”?
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那种在福利院时看惯了的、让他浑身发冷的眼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
他只想等艾利安回来。
等那个人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说“我回来了”。
等一切回到原来的那个样子。
所以他没报警。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压得死死的,不让它浮上来。
那天早上,林景言走出门,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的伤还没好,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还是很明显。脖子上也有,衣服领子遮不住。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照过镜子,那一块青紫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1
要不把那些人拉出来凌迟吧
刘子轩肯定会问。
那个人眼睛尖得很,上次他脸色差了一点,就被追问了半天。这次要是看见这些伤,肯定要刨根问底。1
这个根本不用问,答案直接写脸上了。
林景言站在路边,想了想。
然后他想起来了。
药。
艾利安给他留过一种药。
大概是两年前,艾利安把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他桌上,说:“受了伤就涂这个,伤口会很快恢复。”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什么伤都行吗?”
艾利安说:“嗯。”
他没用过。
那个小瓷瓶一直放在他抽屉最里面,和那些旧奖状、旧课本放在一起。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林景言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到了楼下,上楼,开门,进屋,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翻。
小瓷瓶还在。
白色的,小小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拿起来,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手指上。
药膏是透明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对着镜子,把药膏涂在嘴角的伤上,涂在脖子上的掐痕上,涂在脸上那几块淤青上。
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像冰块敷在上面。1
然后,那些伤开始消退。
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淤青从青紫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肤色。嘴角的结痂变干、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
不到一分钟,他的脸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林景言对着镜子看了看,转了转脸,又扒开领口看了看脖子。
什么都没有了。
光滑的,干净的,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把小瓷瓶的塞子盖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重新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走的是那条新路。
多走十分钟,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
周末。
林景言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走到艾利安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他伸手,轻轻推开。
房间里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两个,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是他的。后来他长大了,不再跟艾利安一起睡了,但那个枕头还在。
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艾利安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背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林景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风衣。
布料是软的,凉的。
上面已经没有那个人的气息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上门。
下午,他写了作业,看了会儿书,又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林景言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换鞋,出了门。1
——
天已经黑了。
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
林景言把手插进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是想出来走走。
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四面墙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那些安静的、空荡荡的房间,那些艾利安不在的痕迹,那些他平时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到了周末,全都涌上来,挤在他周围,让他无处可逃。
所以他出来了。1
走到外面,至少风是动的,树是响的,路人是走着的。1
至少不像家里那样——死寂。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市中心。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那座雕像还在那里。
林景言仰起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风从背后吹来,吹起他的头发,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了这里。
也许是潜意识里,他觉得这里是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也许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也许是他想——如果神明真的存在,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
林景言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
石阶上有很多脚印,白天来这里的人很多。拍照的,参观的,祈愿的。现在天黑了,一个人都没有。
林景言慢慢跪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阶上,凉意从膝盖蔓延上来,像那天晚上在巷子里。
他就那样跪着,仰起头,看着那座雕像。
月光从雕像身后照过来,把巨大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让艾利安回来。
想说:让他平安。
想说:让他别那么难受了。
可他说不出口。1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怎么也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眶开始发酸。
他没有哭。
只是跪在那里,在心里默念。
让我见见艾利安,就一眼。
让我见见艾利安,就一眼。
让我见见艾利安,就一眼。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不知道神明能不能听见。
他不知道神明会不会回应。
他只知道,他只能这样了。
他等了一个月,等了三十天,等了七百二十个小时。
他想得几乎发疯。
他当然想让艾利安回来,但艾利安看见他会难受。那样的话,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林景言跪在神明面前,祈祷。3
其实是已经没有办法了,以前都不会这样,爱让无神论者(并没有)感念神。
祈祷他可以见到那个人一面。
口袋里的铃铛硌着他。
像一个护身符。
像一个念想。
像一个——他还在这里的证明。
只要铃铛还在,那个人就还会回来。
只要他不摇,那个人就不是故意不来的。
也许他在忙。
也许他在办什么事。
也许他不想被打扰。
也许他不想见自己。
林景言闭上眼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
那是喜欢。
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害怕他不回来,害怕他不想见自己,害怕他——不要自己了。
那晚噩梦般的经历涌来,让他第一次摇了铃铛。他真的很想见到艾利安,他知道艾利安出现一定会把他带走。
林景言睁开眼睛,看着那座雕像。
月光照在金发神明的脸上,照在那微微垂下的眼睑上。
他想起那些梦。
梦里有一个金发的神明,温柔地抱着他,轻轻地哼着歌。
那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后来他遇见了艾利安。
艾利安不是金发,是银发。他会揉他的头,会在他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的时候说“会”,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很重要的那种眼神。
他以为那就是永远。
可永远太短了。
林景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在那条已经消失的伤上。
皮肤是完好的,干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
那些伤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在心里。
它们不会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
和那枚铃铛一起,放在口袋里,放在抽屉最里面,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麻木了,久到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疼了一下,但他没有管。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雕像。
“求你。”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片阴影,走进月光里。
一步一步,走回家。
等那个人自己回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