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好像一场梦。
林景言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夜是不真实的。艾利安站在阳台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说“好”。他说“下次早点回来”。他说“嗯”。
然后他们就站在那里,一起看月亮,看了很久。
久到林景言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那之后,艾利安消失得越来越频繁。1
你也会恐慌吧
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两天,有时候是三天。回来之后,他会沉默很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林景言不敢靠近,也不敢不靠近。他学会了在远处看着,等艾利安自己走过来——如果他愿意的话。
更多的时候,艾利安不愿意。
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1
龙卷风都住进心里了>ෆ<
有一天晚上,林景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艾利安说他没情感。
可他有。
那些烦躁,那些愤怒,那些控制不住的情绪——都是情感。
只有人类才有这种东西。
艾利安他……要变成人了吗?1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景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那个人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侧。
如果他要变成人了,那会是什么样?
会有心跳吗?会笑吗?会哭吗?
会……喜欢他吗?1
林景言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发烫。
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如果他要变成人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会那么疼?为什么会那么烦躁?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地发火?为什么明明回来了,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林景言想不通。
他只知道,艾利安很难受,好像是因为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沉沉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艾利安回来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这次会消失多久呢?
最长的一次,艾利安消失了一个月。2
我去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林景言每天早上起来,自己做早餐——煎蛋,煮面,或者把昨天的剩饭热一热。他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后一个人走回家,打开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等着。1
等那句“嗯”。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客厅和那盏他出门前留着的灯,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刘子轩问他:“你哥呢?好久没见他来接你了。”
林景言笑了笑:“他出差了。”
刘子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老师问他:“林景言,你家长最近怎么没来开家长会?”
林景言说:“他忙。”
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
邻居王奶奶在楼道里遇见他,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一个人住啊?你那个哥哥呢?”
林景言说:“他出去了,过几天就回来。”1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扇不会打开的门。
他想过很多次,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就酸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下去。
他会回来的。
他每次都回来。
只是时间久一点而已。
那天放学,林景言走得很晚。1
刘子轩被班主任留下来谈话——他跟人打架了,林景言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一片混乱了,刘子轩打红了眼,林景言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后来问清楚了原因,刘子轩打架是因为他——那些人说他没有父母,没有家人,说他是福利院的。1
林景言在校门口等他,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就进了老师办公室。刘子轩让他先回去,说待会儿他父亲会来接自己。
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现在已经十点半了,路灯亮着,但有几盏坏了,明一下暗一下的,像快要灭掉的蜡烛。
林景言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艾利安今天会不会回来。
他已经消失了二十三天了。
比上次多了三天。
他想着,走快了一点。也许今天会回来呢。也许他推开门的时候,就能看见那个人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他一眼,说“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被人拦住了。
“哟,这不是那个……林什么来着?”
林景言停下脚步,抬起头。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堵住了整条巷口。
他们都成年了,至少二十多岁。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着光头,还有一个留着长发,扎了个小辫子。他们嘴里叼着烟,歪着头看他。1
林景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他们。
福利院的。
那些曾经推他、绊他、往他身上泼水的人中的三个。1
那些曾经骂他“妓女的孩子”的人中的三个。
那些曾经——把他拖进杂物间的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童年阴影席卷而来,将他拉回那段阴暗的日子。
“林景言。”黄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烟雾,上下打量着他,“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了。”
光头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了:“这小子长这么高了?”
长发男嗤笑一声:“长高了有什么用,不还是那个样。”
林景言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退后。
艾利安教过他。教过他防身术,教过他怎么在被人拦住时脱身,教过他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让对方失去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三个人。
“让开。”他说,声音比他想得更稳。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开?”他把烟叼回嘴里,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们让开?”
光头从另一边包过来,笑嘻嘻的:“别急着走啊,好久不见了,聊聊呗。”
“没什么好聊的。”林景言往后退了一步。
长发男从第三边围上来,堵住了他的退路。
“聊聊怎么了?”他伸手搭在林景言肩上,“你小时候不是挺乖的吗?现在学会横了?”
林景言猛地甩开那只手。
“别碰我。”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光头先笑了:“还挺有脾气。”
长发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像你那个妈。”1
林景言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把每张脸都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没能跑掉。
巷子太窄了,那三个人堵住了两头。他们都是练过的,再加上打过很多次架,而且人多,林景言打不过他们。刚跑出两步,就被黄毛一把拽住书包带,猛地往后一拉。
书包带断了。1
书包掉在地上,他也跟着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跑什么?”黄毛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往巷子深处拖,“我们又不打你,就是想跟你叙叙旧。”1
“放开我!”林景言挣扎着,一脚踹在黄毛小腿上。
黄毛吃痛,手松了一瞬,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林景言趁那个空隙猛地挣脱,往巷子另一头跑。
可光头已经堵在那里了。
他张开手臂,笑嘻嘻地看着林景言跑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他,把他按在墙上。
“跑啊,再跑啊。”
林景言拼命挣扎,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上。光头闷哼一声,手松了一下,林景言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往巷口冲——
长发男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那一脚很重。
林景言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撞在地上,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出来。膝盖疼得像要裂开,手掌也破了,火辣辣的。2
好痛
他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他想爬起来,但长发男已经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
“还跑不跑了?”长发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小兔崽子,还敢踹人?”
林景言趴在地上,喘着气。嘴里有血腥味,鼻子也在流血,混在一起,腥甜腥甜的。背上那只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
那枚铃铛还在。
艾利安给他的第二个铃铛。那次在森林里丢了之后,他又给了一个,说“这次不会再丢了”。
林景言攥着那只铃铛,用力摇了一下。
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在安静的巷子里,那声音格外响亮。
光头愣了一下。
长发男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那是什么?铃铛?”光头笑得前仰后合,“你他妈多大了还玩这个?”1
黄毛走过来,低头看见林景言攥着铃铛的手。
“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掰开林景言的手指。
“还给我——”林景言猛地抬起头,去抢。
黄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很响,打得林景言脑袋偏到一边,耳朵嗡嗡响。
“老实点。”
黄毛把铃铛从他手心里抠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就这个?”他嗤了一声,把铃铛丢在地上,“什么破玩意儿。”
铃铛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一下,滚到墙根。
光头走过去,抬起脚,踩在铃铛上。
“这么小的东西,一脚就碎了吧?”
他用力踩下去。
林景言的心猛地揪紧。
“不要——”
光头又踩了一脚。
铃铛没有碎。1
光头愣了一下,又踩了一脚。
还是没有碎。
“什么破东西?”他骂了一句,又连踩了好几脚。
铃铛静静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黄毛皱了皱眉,走过去,把铃铛捡起来看了看。
铜色的,小小的,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没有一丝划痕。
他把铃铛扔回地上,一脚踢到墙根:“别管那个了。”
长发男还踩在林景言背上。
“这小子长得倒是比以前好看了。”他低头看着林景言,眼神让林景言浑身发冷。
黄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光头蹲下来,揪住林景言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听说你被一个有钱人收养了?住大房子?上好学校?”
他凑近林景言的脸,嘴里喷出难闻的烟味。
“是不是卖屁/股换来的?”1
林景言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那只揪着他头发的手。
“放开我——”
光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问你话呢!”1
林景言的嘴角裂开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混着鼻血,滴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光头,看着那张扭曲的、恶心的脸。
黄毛走过来,踢了光头一脚:“别弄他脸,留痕迹麻烦。”
光头“哦”了一声,松开手。
长发男把脚从林景言背上挪开,蹲下来,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别叫。”他在林景言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叫也没用。这条巷子没人来。”
林景言的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见那枚铃铛,在墙根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躺着。
铜色的表面,还泛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来。
艾利安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得他喘不过气。
长发男的手捂在他嘴上,温热的,带着烟味和汗味。他的手指在林景言脸上蹭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黄毛在旁边站着,叼着烟,看着这一幕,表情淡漠。
光头蹲在旁边,笑嘻嘻的,伸手去扯林景言的校服领子。
“这衣服质量不错啊,一中的吧?”
林景言拼命挣扎,一脚踹在光头脸上。
光头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
“妈的——”他爬起来,一拳砸在林景言肚子上。
林景言闷哼一声,整个人蜷起来。
长发男掐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老实点。”
林景言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花。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碎砖。
他抓住那块碎砖,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长发男头上。
长发男惨叫一声,松开手,捂着头往后退。
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操——”他骂了一句,一脚踹在林景言腰上。
林景言被踹出去,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那块碎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光头扑过来,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操/你妈的还敢打人!”1
林景言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又偏到另一边。嘴里全是血,鼻血糊了满脸。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听见黄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行了,别打了。”
光头又砸了两拳,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站起来。
长发男捂着头,血还在流,脸色阴沉得要命。
“这小子……”他盯着林景言,眼神像要杀人。
黄毛看了他一眼:“先走,有人来了。”
巷口确实有脚步声传来。
长发男骂了一句,又踹了林景言一脚。
“算你走运。”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林景言第一时间起身去捡那枚铃铛,拿衣角把它擦干净,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躺在地上,没有动。
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鼻血还是嘴角流的。校服被扯破了,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青紫的掐痕。肚子上、腰上、背上都在疼,疼得他动不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
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
他躺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露出半边脸。
他站起来,捡起那个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背在肩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来到居住的公寓楼下。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没有灯。
他低下头,走进楼道,一步一步地上楼。
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
每走一步,腰就疼一下。
走到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着灯。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关上门,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下来,哗哗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水流,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把掌心里的血冲掉。
水是凉的。
凉得他手指发麻。
他站在那里,冲着那双手,看着那些血被水冲走,流进下水道。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鼻血还是嘴角流的。左脸肿了,眼眶青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脖子上有掐痕,青紫的,触目惊心。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了很久。
艾利安,会喜欢他这个样子吗?1
林景言关上水龙头,走出浴室,走进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钻进被子里。
他侧躺着,看着窗外。
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
和那天晚上一样。
林景言闭上眼睛。
那枚铃铛在口袋里,隔着布料,硌在他大腿上。
硬的,凉的。
像那个人。
林景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他蜷在那里,像八岁那年,蜷在福利院的柴堆旁,等天亮。
等那个人回来。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那天夜里,林景言发烧了。
烧得很厉害,浑身发烫,像被火烧。
他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他好像看见艾利安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想抓住他。
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他张嘴想叫他的名字。
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他想追上去。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现实。
他只知道,他好疼。2
我也好疼
后半夜,金发神明又出现了。林景言扑到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艾利安去哪了,但是没有收到回答。他问了好几遍,问到最后,他在神明怀里哭了一场。1
第二天早上,林景言醒来的时候,自己找了退烧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伤已经结痂了,细细的,像一条红色的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的伤不疼了,脖子上的掐痕还在,但已经淡了一些。
客厅依旧没有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校服是不能穿了,林景言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换了个新书包,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空荡荡的。
他转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他会回来的。
林景言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铃铛。
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攥着它,攥了一路。
是林景言没有再摇它。
他怕摇了,那个人还是不来。
他怕摇了,那个人来了,看见他这个样子,会更难受。
他怕——那个人来了之后,又会消失。
所以他只是把它放在口袋里,每天带着。
上学带着,放学带着,吃饭带着,睡觉带着。
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
那天之后,林景言变了很多。
他不再站在阳台上等了。
不是不想等,是怕自己等太久,会忘记那个人的样子。
他不再在吃饭的时候看着对面那个空位置了。
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看着看着,就吃不下饭了。
他只是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只有刘子轩觉得他不对劲。
“林景言,你最近怎么了?”刘子轩在课间的时候问他,“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林景言笑了笑:“没有。”
“那你哥呢?他出差还没回来?”
林景言的笑容顿了顿。
“快了。”他说,“他快回来了。”
刘子轩拍了拍林景言的肩膀,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1
林景言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平时一样。
可他的眼眶,酸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