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艾利安来说,三年只是又一个三年。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每一天都差不多——早起做饭,送他上学,等他回家,陪他写作业。
没什么不同。
除了胸口那个位置。
它不再是闷了。
是疼。
那天是九月的第一天,林景言开学的日子。
艾利安站在厨房里,把煎好的蛋放进盘子,牛奶倒进杯子,吐司抹好果酱,切成均匀的三角形。
可当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见林景言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站在卧室门口,正在整理校服的领子。
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刚好到手腕,裤脚刚好盖住鞋面。
林景言抬起头,看向他,声音有点哑。
“早。”
艾利安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十四岁。
眉眼完全长开了,婴儿肥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清俊的轮廓。鼻梁更挺了,下颌线条更分明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
艾利安端着盘子,站在原地,忘了往前走。
林景言歪了歪头,看着他:“怎么了?”
艾利安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吃饭。”
林景言“哦”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眼睛。
艾利安垂下眼,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煎蛋。
他除了没有感情,其他都有。有味觉,有触觉,有这具完美模拟人类生理结构的身体。虽然他本身并不需要进食,但这些年,他习惯了陪他一起吃。
吃完饭后,林景言背上书包,换好鞋,站在门口。
“我走了。”
艾利安点点头。
林景言拉开门,迈出一只脚,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艾利安。
“你今天怎么老看着我?”
艾利安顿了一下。
“有吗?”
“有。”林景言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发现什么有趣东西的小猫,“从早上到现在,你看了我至少十次。”
艾利安没有说话。
林景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耸了耸肩。
“算了,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艾利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闷闷的感觉。
是钝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
手按上胸口。
意识探入身体,经络、骨骼、血肉,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那颗悬浮的灵石依然在他的存在深处静静旋转,与这具人形保持着永恒的联系。
没有任何异常。
可那种疼,真实得无法忽视。他试图找到它的来源,顺着每一条神经、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意识的触角——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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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言走在上学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慢。
只是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艾利安今天不对劲。
他站在卧室门口整理领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艾利安从厨房出来,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艾利安的眼神让他愣了一下。
那眼神他说不清楚。
好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又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好像他在那里,又好像他不在那里。
后来吃早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艾利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再是那种日常的、随意的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看。
然后就是门口那句。
“你今天怎么老看着我?”
可艾利安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他说不清的眼神。
林景言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光影。他踩着一块亮的地方走,又踩着一块暗的地方走,漫无目的地踩着。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他对艾利安,到底是什么感情?
六年前,艾利安把他从福利院带走。那时候他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人对他好,这个人说他干净,这个人会抱他、陪他睡觉、给他做好吃的。
那时候他想,这是他的神明。
现实中的神明。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懂一些事。他知道艾利安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睛,不会有那样银白色的长发,不会在那个深林里几分钟就把他们带出来。
他知道艾利安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从来不问。
因为不重要,那次深林的经历就很奇怪,像一场梦似的,出来后他问了艾利安,艾利安只说他也不知道。
现在重要的是,艾利安在。
可现在,他十四岁了。
他开始想一些更复杂的事。
比如,为什么艾利安看他一眼,他就会心跳加快。
为什么艾利安揉他脑袋的时候,他会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想过,这可能是依赖。
毕竟他从八岁起就跟着艾利安,艾利安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依赖是正常的,是应该的。
可他又觉得,不止。
林景言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落叶。
十四岁。
这个年纪,班里已经有人在谈恋爱了。刘子轩天天念叨喜欢隔壁班的谁谁谁,念叨得全班都知道。女生们凑在一起,讨论哪个男生好看,哪个男生学习好,哪个男生打球帅。
他以前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
可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那种看见一个人就心跳加快的感觉。
那种想一直待在他身边的感觉。
那种他不在身边就觉得空落落的感觉。
那种——想让他只看着自己的感觉。
林景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眯起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景言,你喜欢他。
不是小孩子对大人的依赖。1
依赖和喜欢不都是离不开你的意思吗?o( ❛ᴗ❛ )o
不是被收养者对收养者的感激。
是喜欢。
是那种——想一直和他在一起,想让他只看着自己,想长大以后也能在他身边的那种喜欢。
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更快的跳动,砰砰砰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站在原地,按着胸口,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
他喜欢艾利安。
他爱艾利安。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慌,又有点开心,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艾利安会怎么想?
艾利安知道吗?
艾利安……会接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太小了。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说“喜欢”,谁会当真?
林景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想,他要长大。
长得再高一点,再成熟一点,再厉害一点。
他要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
他要成为一个能让艾利安依靠的人。
不是被照顾的那个,而是能照顾他的那个。
他要把这些年的好,一点一点还回去。
然后,等他有足够的能力,等他有足够的底气——他要告诉艾利安。
告诉他,我喜欢你。
不是依赖,不是感激,是喜欢。
是爱。
是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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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言收到情书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从初一那年开始,他的桌洞里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些折成心形的信纸和小纸条。
情书都被他收起来了,他一个也没看,就放在一个盒子里,因为觉得直接扔掉不太好。
今天这封情书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塞给他的。
“那个……”女生红着脸,把信封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给你的。”
林景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粉红色的信封。
女生紧张地绞着手指,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抬头看他。
林景言回过神,接过信封,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的喜欢,”他说,“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那种紧张的红晕慢慢褪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更自然的红。
“这样啊……”她小声说,然后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以前说那句话,林景言是为了拒绝别人。那时候他没有喜欢的人,只是觉得拒绝别人需要一个理由。
现在,这句话是真的了。
他真的有了喜欢的人。
那个人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有一双盛着星辰与冥火的眼睛,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人叫艾利安。
林景言想着那个名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校门。
他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
想快点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