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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艾利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情锢

时光飞逝。

距离那次经历,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足够让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恐惧,在记忆里褪成淡灰色的影子。

但对林景言来说,那场经历甚至没有留下影子。

艾利安有时看着他,会想:这孩子还真是没心没肺。1

段评

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换成别的孩子,被莫名其妙困在一个诡异的森林里,遇见鬼打墙,被骷髅抓住手腕,被信任的人掐到窒息——就算不留下心理阴影,也该做几个月的噩梦。

可林景言第二天照常上学,第三天就跟新同桌混熟了,第四天就抱着试卷跑回家,举着满分的卷子在他面前晃,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小太阳。

“艾利安,你看!”

艾利安低头看那张卷子,又抬头看那张笑出两个小酒窝的脸。

就这样,那次深林的遭遇被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像翻开一页书,翻过去就是新的篇章。

艾利安偶尔会想:到底有什么事情,才能在这个孩子的灵魂上留下痕迹?

这个孩子的灵魂依然干净得不可思议。那些该有的情绪——恐惧、怨恨、委屈——一个都没有留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天卡莱尔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水镜里的他,说:“到最后,他依然是白的。”

林景言偶尔会回忆一下那次经历中的少年。在那之后,两人再没碰过面。后来再看见他,是在电视里。

那天艾利安在厨房做饭,十岁的林景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财经新闻,画面上出现一个年轻男人——黑色的西装,冷峻的眉眼,站在某个发布会的主席台上,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那个少年是陆家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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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安某天早上给他量身高,量完看了一眼尺子,又看了一眼他,说:“一米四七。”

林景言眼睛一亮:“一米四七?比上个月高了两厘米!”

他踮起脚,努力往上够了够,比了比艾利安的肩膀,嘟囔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和你一样高啊……”

艾利安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林景言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眨眨眼:“你看我干什么?”

艾利安收回目光:“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林景言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想,我小时候多可爱,现在不可爱了?”

艾利安顿了一下。

林景言得意地笑了:“被我猜中了吧!”

艾利安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胸口闷了一下。

他伸出手,按在那颗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哎哎哎——”林景言被他揉得东倒西歪,“艾利安!我头发乱了!”

“乱就乱。”

“我要去上学的!”

“还早。”

“艾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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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言的五官长开了些。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但轮廓已经开始显出少年的模样。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比小时候白了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艾利安觉得,他比所有见过的人类幼崽都好看。

班里有女生偷偷给林景言塞糖,他把糖带回家,放在茶几上,对艾利安说:“给你吃。”

艾利安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糖,问:“谁给的?”

林景言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放我抽屉里的。”

艾利安看着他,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

他只是把那些糖收起来,说:“下次不要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林景言“哦”了一声,转身跑去看电视。

艾利安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林景言,瘦小得像一只随时会散架的小鸟,裹着破毯子蜷在池塘边,看着他的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那时候,他可以把他整个抱在怀里,可以把他裹进风衣里。

现在,他每次想伸手的时候,都会顿一下。

因为这个孩子已经大了。

也——不太好意思抱了。

说来奇怪,他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明明只是一具躯体,明明只是从一个形态变成了另一个形态。可他就是会顿一下,就是会觉得,现在伸手过去,好像哪里不对。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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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言的成绩很好。

那孩子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力。上课的时候认真听,做作业的时候认真写,遇到不会的题就死磕,磕不出来就拿着本子跑过来问他。

“艾利安,这道题怎么做?”

艾利安低头看那道题——初二的奥数题,对一个六年级的孩子来说确实超纲了。

但他没问“你怎么做这么难的题”,也没说“你才六年级不用学这些”。

他只是拿过本子,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

“再试试。”

林景言捧着本子回去,埋头又算了十分钟。

“算出来了!”他举着本子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是这么做的吗?”

艾利安看了一眼,点头:“对。”

“我就知道!”林景言抱着本子跑回书桌前,继续往下做。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银发,也吹动书桌上那张草稿纸的边角。林景言抬手按住那张纸,头也没抬,继续往下写。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艾利安看着那层金色,胸口又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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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

林景言考了年级第一。

艾利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从楼梯口慢慢走过来,走到门口,抬起头,把成绩单递给他。

“考得不好?”看着林景言一脸低落的表情,艾利安问。

林景言摇头。

艾利安低头看成绩单。

语文98,数学100,英语100。

年级排名:1。

他抬起眼:“年级第一,叫考得不好?”

林景言抿了抿嘴:“语文扣了两分。”

艾利安:“……”

“作文扣的。”林景言继续说,眉头皱起来,“老师说我的作文太‘平’了,没有感情。什么叫没有感情?我写的是‘我最尊敬的人’,我写的是你,怎么会没有感情?”

艾利安看着他:“老师不懂。”

这个话题很快就切了过去。

“艾利安。”

“嗯?”

“晚上吃什么?”

艾利安看着他,看着那张瞬间切换到期待的脸。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

林景言欢呼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进厨房洗手。

艾利安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跑进厨房的小身影。

胸口的闷意再次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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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下学期,林景言拿了一个区级的数学竞赛奖。

不是一等奖,是二等奖。

回家的时候,他把奖状递给艾利安,表情有点闷闷的。

“只拿了二等奖。”

艾利安接过那张奖状,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二等奖很好。”

林景言抿了抿嘴:“可是我想拿一等奖。”

艾利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按在他脑袋上。

那颗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下次继续努力。”艾利安说。

林景言“嗯”了一声,然后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光。

“艾利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艾利安低头看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三年过去,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会。”

林景言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行。”他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只要你在,拿不拿一等奖都行。”

艾利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揉了揉那颗脑袋。

胸口那种闷意又来了。

比以往重一点,久一点。

他继续揉着那颗脑袋,感受着那柔软的头发从指缝间穿过,感受着掌心里那颗脑袋微微蹭动的触感。

这个孩子不知道。

不知道他每次笑的时候,那个人的胸口会闷一下。不知道他每次叫“艾利安”的时候,那个人空荡荡的胸腔里会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知道他每次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的时候,那个人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

艾利安看着他,忽然想起卡莱尔那句话。

“一颗没有心脏的躯体,如果真的感受到了什么,不是人类的七情六欲,不是他们那种混乱的、脆弱的、基于神经化学的情感,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某种只属于你这种存在的感受,那会是什么样子。”

他现在知道了。

是闷的,是钝的,是让人无法忽略的。

是每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就跳一下。

是每次听见他叫自己的时候,就疼一下。

是每次想到有一天他会长大、会离开、会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就闷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

他遗憾。

遗憾这个孩子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整个缩在他怀里。

艾利安最后敲敲他的脑袋说:“去写作业。”

林景言“哦”了一声,从他掌心里溜走,跑回书桌前。

艾利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伏在书桌前的小身影。

胸口的闷意还在。

一下,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

它越来越频繁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看见他的时候,就跳一下。

习惯了每天听见他叫自己的时候,就疼一下。

习惯了每天这样——

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