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夏家孩子们的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中平稳滑过。苹果像一颗被精心浇灌的小树苗，在全家人的呵护下，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展叶。她的词汇量日益丰富，从简单的称谓和需求表达，渐渐发展到能说短句，甚至能进行一些“复杂”的对话，比如“苹果吃饱了，要下来玩”或者“哥哥坏，抢苹果饼干”。虽然发音仍带着奶味儿，时常需要连蒙带猜，但那份努力表达的小模样，总能逗得大家忍俊不禁。
她的行动能力也突飞猛进，从摇摇晃晃的走，进化到能小跑几步，虽然经常刹不住车撞进大人怀里。她对世界的好奇心与破坏力（在大人看来）成正比，刘星的模型再次遭殃，夏雨的画册留下了永恒的“抽象派”涂鸦，连夏雪珍藏的一本诗集扉页，都多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口水的巴掌印。对此，受害者们往往在最初的痛心疾首后，败在她那双写满“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奇”的琥珀色大眼睛下，最后只能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叹口气作罢。
夏家内部，在苹果这位“婴语调解员”的无形影响下，磨合得越发顺畅。夏雪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对着苹果时，表情柔和了许多，偶尔甚至会露出极浅的笑意。刘星和夏雨依然打打闹闹，但很少再上升到需要父母“镇压”的程度，因为往往吵到一半，苹果就会摇摇摆摆地介入，不是递块饼干就是要求“抱抱看”，总能神奇地中断战火。夏东海和刘梅看着孩子们（包括大小孩和小小孩）的互动，常常相视一笑，觉得生活虽然琐碎忙碌，却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
然而，家庭的和谐乐章之外，总有些许杂音试图挤进来。这杂音，主要来自两位时不时“刷存在感”的前任——夏东海的前妻玛丽，以及刘梅的前夫胡一统。
玛丽自从上次打过电话后，归国行程似乎因故推迟了，但隔三差五的国际长途却多了起来。电话多半是打给夏东海的，关心两个孩子的学习和生活，尤其对夏雪，问得格外详细。夏东海接电话时总是尽量简短客观，但放下电话，眉宇间总会残留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夏雪对母亲的电话态度微妙，有时会接，淡淡地说几句近况；有时则让夏东海转告“在写作业”或“睡了”。夏雨年纪小，对生母的印象模糊，接电话时更多的是好奇和拘谨。
胡一统那边则是另一种风格。他时不时会“路过”夏家小区，以看儿子刘星为名上门。有时带点水果零食，有时空手而来，主要是吹嘘自己最近又做了什么“大生意”，或者抱怨生活不易，顺带旁敲侧击地打听刘梅的近况。刘梅对他早已心无波澜，态度客气但疏离，通常聊不上几句就借口忙家务走开。刘星对这个亲生父亲感情复杂，既渴望父爱，又对他夸夸其谈、不太靠谱的作风有些失望，每次胡一统来，他都表现得有些别扭。
这两位“编外成员”的偶尔造访，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虽不至于掀起惊涛骇浪，却也总会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让夏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氛围泛起微澜。尤其是当他们的到访，无意中触碰到家庭内部某些尚未完全弥合的敏感神经时。
这个周六下午，涟漪变成了小小的浪花。
先是玛丽打来了越洋电话，这次直接找夏雪。母女俩在夏雪房间里讲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结束后，夏雪出来时，眼圈微微发红，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情绪明显有些低落，晚饭时只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说没胃口。
夏东海和刘梅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但碍于夏雪的性子，不好多问。苹果坐在她的高脚椅上，敏锐地察觉到雪姐姐的低气压。她把自己碗里刘梅特意剥好的虾仁，用勺子笨拙地舀起一个，颤巍巍地举向夏雪：“姐姐，吃。好吃。”
夏雪看着妹妹沾着饭粒和油光的小手，以及那双盛满关切的大眼睛，心里一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姐姐饱了，苹果自己吃。”
苹果固执地举着勺子，直到夏雪无奈地接过去，她才满意地缩回手，自己抓起一个虾仁塞进嘴里，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小仓鼠。
这边还没安抚好，门铃响了。刘星跑去开门，门外站着拎着一袋橘子的胡一统。
“爸？你怎么来了？”刘星有些意外。
“路过，顺便看看我儿子！”胡一统嗓门洪亮地走进来，看到餐桌旁的众人，尤其是抱着苹果的刘梅，眼睛一亮，“哟，吃饭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胡叔叔。”夏东海起身招呼，态度客气，“吃过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胡一统摆摆手，视线却黏在刘梅身上，“小梅，最近气色不错啊，看来日子过得挺舒心。”
刘梅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给苹果擦嘴，没有搭话。
胡一统自觉没趣，转向刘星，开始吹嘘自己最近又接了个“大项目”，如何如何有前景，末了拍拍刘星的肩膀：“儿子，好好读书，将来跟着老爸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刘星敷衍地“哦”了一声，眼睛却瞟向夏雪。他知道姐姐心情不好，这个咋咋呼呼的亲爹此刻出现，恐怕更让她烦。
果然，夏雪眉头皱得更紧，起身说了句“我回房看书”，就要离开。
“哎，小雪这是怎么了？见到胡叔叔也不打个招呼？”胡一统哪壶不开提哪壶，或许是觉得被忽视了，或许是习惯性地想找点存在感。
夏雪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有些冷：“胡叔叔好。我还有功课。”说完，径直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胡一统讪讪地摸摸鼻子：“这孩子，性子还挺倔。”
夏东海打圆场：“孩子学习压力大。老胡，坐，吃橘子。”
胡一统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剥橘子，边剥边又絮絮叨叨起他那些“生意经”，夹杂着对过去和刘梅一起生活的点滴回忆（当然是经过他美化的版本），时不时还要问刘梅一句“是吧，小梅？那时候虽然穷点，但也挺乐呵。”
刘梅只觉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当着夏东海和孩子们的面。她打断胡一统的话，语气生硬：“过去的事提它干嘛。老胡，你喝水。”说着起身去倒水，借故离开了客厅。
夏东海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刘星如坐针毡，夏雨则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大人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苹果被这沉闷又奇怪的气氛弄得有点不安，她在刘梅怀里扭动了一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看脸色不愉的妈妈，又看看夸夸其谈的胡叔叔，再看看明显不高兴回房了的雪姐姐，最后看向皱着眉头的爸爸和坐立不安的哥哥们。
就在这时，胡一统不知是为了活跃气氛还是怎的，突然把注意力转向了苹果：“哟，这就是苹果吧？长这么大了？真俊！来，让胡叔叔抱抱！”说着，就伸出手，作势要从刘梅怀里接过苹果。
刘梅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把苹果抱得更紧，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抗拒：“孩子认生。”
胡一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苹果看着这个陌生的、声音很大、身上有烟味的叔叔伸过来的手，小嘴一扁，毫不犹豫地把脸埋进刘梅颈窝，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她对“胡叔叔抱抱”的拒绝，并且毫不客气地释放出她不喜欢的气场——具体表现为，她身上的那股苹果甜香似乎都淡了些，小眉头也皱了起来。
“嘿，还不让抱？”胡一统面子有些下不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梅，你这把孩子教得挺认人啊。”
这话隐隐有指责刘梅没把孩子教好的意思。夏东海脸色沉了下来，刘梅更是气得脸色发白。刘星也忍不住了：“爸！你说什么呢！”
就在气氛即将变得紧张时，一直躲在妈妈怀里“观察形势”的苹果，忽然有了动作。
她慢慢转过头，从刘梅肩头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胡一统，然后，用她那特有的、软糯糯的嗓音，清晰地叫了一声：“胡……叔叔。”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胡一统。
苹果似乎鼓足了勇气，把小脸完全转过来，看着胡一统，继续用她那不太连贯但努力清晰的语调说：“苹果……小。叔叔……大。抱……重。”她一边说，一边用小手臂比划了一个“很大很重”的动作，然后又拍拍刘梅，“妈妈……抱。好。”
她的意思是：苹果还小，叔叔你太大只了，抱起来重。妈妈抱就好。
童言稚语，配上她认真解释的小模样，瞬间把刚才那点尴尬和火药味冲淡了不少。夏东海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甚至有点想笑。刘梅也松了口气，感激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刘星更是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胡一统也被这出人意料的“外交辞令”给弄懵了，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面对一个一岁多孩子真诚（且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拒绝，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跟一个奶娃娃计较？
“哈哈，这孩子……真会说话。”胡一统干笑两声，顺势收回了手，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行，胡叔叔不抱，不抱。苹果说得对，叔叔太大了，别把咱小苹果压坏了。”
第一波“外交危机”被苹果用年龄和体重优势巧妙化解。但胡一统显然还没打算走，继续在客厅里东拉西扯。夏雪在房间里一直没动静，但那种低气压似乎隔着门板都能透出来。
苹果从刘梅怀里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夏雪房门口，用小拳头“咚咚”地敲了两下。
“姐姐，开门。苹果……要姐姐。”她奶声奶气地喊。
里面安静了几秒，门开了。夏雪站在门口，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看到门口的小不点，眼神柔和了些：“苹果，怎么了？”
苹果没说话，伸出小手拉住夏雪的手指，把她往客厅带。夏雪不明所以，但看着妹妹坚持的小眼神，还是跟着走了出来。
苹果把夏雪拉到客厅中央，然后自己站在她和胡一统中间（虽然她个子矮得几乎可以忽略），像个小小的人形分界线。她先仰头看看夏雪，又扭头看看胡一统，然后大声宣布：“苹果……讲故事！”
讲故事？众人都是一愣。苹果虽然词汇量见长，但“讲故事”对她来说可是个高难度任务。
但苹果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她指着墙上的照片墙，开始她的“婴语版”家庭故事会：“这个……爸爸，妈妈，苹果，哥哥，姐姐。”她一个个指过去，然后指向展示架上的旧照片，“那个……爸爸，姐姐，小雨哥哥，还有……漂亮的玛丽阿姨。”
她又跑回刘梅身边，拉住刘梅的手，把她也拉到“舞台”中央，然后指向刘星：“这个哥哥，妈妈，还有……胡叔叔。”她用小手指了指胡一统，然后又指向夏雨，“这个哥哥，爸爸，姐姐，玛丽阿姨。”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夹杂着大量的“这个”、“那个”，但奇异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又无比清晰地梳理着这个复杂家庭的人物关系网——谁和谁是亲人，谁和谁曾经是一家人。
最后，苹果站在客厅中间，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看看左边（夏东海、刘梅、刘星、夏雨），又看看右边（夏雪，以及被她强行拉入“舞台”范围的胡一统，虽然胡一统站在边缘），然后张开短短的手臂，做了一个尽可能大的拥抱姿势，用尽全力、字正腔圆地宣布：
“现在！都是一家！苹果的家！大家，都爱苹果！”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外交辞令”，扑腾一下坐倒在地毯上，然后朝着最近的夏雪伸出手，撒娇道：“姐姐，抱。苹果累了。”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夏雪看着坐在地上、仰着小脸向她索抱的妹妹，看着她因为用力说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所有复杂却又被她简单归为“爱”的眼睛，心中那块因为母亲电话而郁结的冰块，啪地一声碎裂了。她弯下腰，将苹果抱进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体的温暖和独特的甜香，第一次，在这个有胡一统在场的空间里，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释然的微笑。
夏东海和刘梅更是心潮澎湃。他们没想到，他们平日里有意无意回避或小心处理的复杂关系，竟被一个孩子用如此直白又温暖的方式“总结”并“宣告”了。是的，过去有过去的缘分和纠葛，但现在，他们是一家。爱，才是这个家最核心的粘合剂。
胡一统也愣住了。他看看被夏雪抱在怀里、依赖地靠着姐姐的苹果，再看看神色动容的夏东海和刘梅，以及表情复杂的刘星，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刻意提起的“过去”和刻意营造的“存在感”，在这个一岁多孩子纯粹而强大的“爱”的宣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他今天来，到底是想证明什么，寻求什么呢？连这个最小的孩子，都比他更懂得什么是“现在”，什么是“家”。
他讪讪地站起身，拎起那袋几乎没动的橘子：“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刘星，好好学习啊！”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夏家。
门关上，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但气氛已与胡一统来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涤荡过后的、更加澄澈和温暖的宁静。
夏雪抱着苹果，轻声说：“苹果讲的故事真好。”
苹果在她怀里蹭了蹭，满足地打了个小哈欠。刚才那番“外交演讲”可累坏她了。
刘星挠挠头，对着夏东海和刘梅，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成年人的语气说：“爸，妈，以后……胡叔叔再来，我会跟他说清楚的。我……我长大了。”
夏东海拍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梅的眼眶有点湿润，她走过来，从夏雪怀里接过昏昏欲睡的苹果，亲了亲她的额头：“谢谢你，宝贝。”
苹果已经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覆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得意的微笑。嗯，婴语外交首秀，圆满成功！虽然累点，但维护家庭和平，我夏苹果义不容辞！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相片墙上，新旧照片都沐浴在温暖的光晕中。这个由不同血脉、不同过往汇聚而成的家，在这个下午，因为一个小小人儿最质朴的“爱”的宣言，仿佛又被加固了一层。未来的路还长，或许还会有风浪，但至少此刻，他们紧紧相依，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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