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电梯门开,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声。
苏青青站在12楼走廊里,米色渔夫帽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自己发布会的截图——她正说着“我不愿意曝光她的病情”,眼神温婉,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白莲。
她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玫瑰在她手里,茎杆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两滴,落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她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护士站没人,保安蹲在拐角刷短视频,头都没抬。
她停在1207门前,呼吸慢了一拍。
摘下口罩,整了整发丝。妆是早上精心化的,底妆薄,眼线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像刚哭过又被人哄好的样子。她对着门缝里的反光理了理衣领,抬手,轻轻推门。
门没锁。
童瑶闭着眼躺在床上,药效让她陷入浅眠。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光影。心率仪有节奏地响着,“嘀——嘀——”,平稳得像潮水。
苏青青的脚步在床前停下。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美梦。玫瑰的香气慢慢散开,清冽中带点冷意,混进消毒水的味道里,说不出的怪异。
童瑶睫毛动了动。
睁眼。
视线先落在那束白玫瑰上——花瓣洁白,边缘微微卷起,水珠顺着茎滑落,滴在木纹桌面上,洇出一圈浅痕。
她缓缓坐起,靠向床头,动作缓慢,却稳。没看苏青青,只看着那花。
“醒了?”苏青青笑了,声音放得极柔,“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童瑶这才转头。
目光平静,像井水,不起波澜。
“你来,是想看我哭,还是想确认我没死?”
苏青青一怔。
笑意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就这么直。
她强撑着,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玫瑰旁边。“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坏人……但我今天来,是真心忏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是简阳托我转交给你的道歉信。他说……他后悔了。”
童瑶看着那张纸。
A4纸,打印体标题,手写落款。字迹模仿得不错,是简阳惯用的那种工整、略带拘谨的笔法。但日期写的是“3月14日”——那天简阳正在德国参加学术会议,林疏给她看过行程表。
她没拆穿。
伸手,接过。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像在确认它的质地。
然后掀开床头柜抽屉,按下碎纸机开关。
“咔嚓、咔嚓。”
机械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将信纸对折,再折,投入口。
一页,两页。
纸屑如雪,纷纷扬扬落下。
苏青青脸色变了。“你——!”
“我不再拆解别人的谎言了。”童瑶打断她,语气温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尤其是,早已知道答案的。”
苏青青后退半步。
忽然冷笑:“你以为你很伟大?你以为你赢了?”
她逼近床边,声音压低,带着一股狠劲。“可你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简阳现在痛苦,不是因为失去你,是因为愧疚。你在他心里,从来就不重要。”
童瑶静静看着她。
眼神没躲,也没怒。
她忽然笑了,极轻,极淡。
“苏青青。”
“嗯?”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抬手,指向窗外——阳光穿过树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你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我早就放下了。”她看着她,一字一句,“而你——还在用我的痛苦,喂养你的执念。”
苏青青猛地吸了口气。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瞪着童瑶,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近乎扭曲的不甘。
“你凭什么这么平静!”她突然尖叫,声音刺破寂静,“你明明被毁掉了一切!你胃癌!你孤独!你连一个为你哭的人都没有!你凭什么——不恨!!”
她抓起那束白玫瑰,狠狠摔向地面。
花瓣四散,水珠溅起,几滴落在童瑶的病号服上,洇出湿痕。
花瓶没碎,但玫瑰歪斜着,茎折断,水洒了一地。
童瑶低头看了眼衣角的水痕。
又抬头,目光清澈,像初雪融化的溪水。
“因为我已不是你故事里的配角。”她说,“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确认我有多惨。而是为了证明——我可以选择怎么活。”
病房陷入死寂。
只有心率仪还在响,“嘀——嘀——”,规律得像钟摆。
苏青青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童瑶,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明明瘦得脱形,脸色苍白,手上还插着留置针,却像站在光里,而她,才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
她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是输在舆论。
是输在——她仍被困在过去,而童瑶已走向未来。
她踉跄后退,撞到门框。
没再说一句话,转身拉开门,冲出病房。
脚步声由近及远,急促,慌乱,最终消失在楼梯间。
门缓缓合上,发出轻响。
童瑶没动。
她望着窗外,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眼角——那里有点湿,但她没哭。
只是风吹的。
或者,是药效还没退。
她伸手,将碎纸机旁残留的纸片扫进盒里,又捡起地上的花瓣,一片,两片,放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仪式。
玫瑰的香气还在,但她已经闻不到了。
林疏赶到时,走廊空无一人。
他一口气跑上12楼,额角冒汗,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推开1207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
玫瑰散落一地,碎纸如雪铺满地面,童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阳光洒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圣洁。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走过去,默默捡起几片碎纸,又将玫瑰残枝拾起,放入垃圾桶。
童瑶轻声说:“她输了——因为她还在恨。”
林疏点头:“而你,已经走出来了。”
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脉搏稳。他松了口气,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进来。
“记者已经堵在楼下。”他说,“安保说拦不住太久。”
童瑶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林疏一愣。
“你坐在我对面,问我为什么替别人背锅。”她说,“我说,因为我爱他。你说,爱不该是牺牲的许可证。”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
林疏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她笑了笑,极淡,却真实。
“我想出院了。”她说,“明天就办手续。”
林疏看着她,终于露出一丝笑:“好。”
他起身准备离开,顺手关上抽屉。
就在抽屉合拢的瞬间,镜头缓缓推进——缝隙深处,藏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信封上无名无址,只有一行手写标题:
《谢谢你让我学会放手》
阳光斜照进来,照亮字迹边缘,仿佛镀上金边。
童瑶没看那抽屉。
她只是伸手,关掉了心率仪的屏幕。
机器停止发声。
病房彻底安静。
她躺下,拉高被子,闭上眼。
呼吸慢慢平稳,像沉入深海。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窗摇下,苏青青坐在后排,脸上妆花了,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司机问她去哪,她没答。
车子经过医院门口,记者围成一团,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盯着那些镜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十二楼。
某个窗口,窗帘正被风吹开一角。
她仿佛看见童瑶站在那里,望着她,眼神平静。
她猛地闭眼,抬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渗出。
不是为了童瑶。
是为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她从没赢过。
她只是用三年时间,亲手把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而童瑶,早已走下十字架。
车外,阳光刺眼。
风从海边吹来,带着咸味。
童瑶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手指。
像在触摸某种久违的自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