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天光刚透。
林疏走出值班室，走廊尽头的窗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冷气钻进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像刀子一样刮过鼻腔。他换了便装，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脚步很轻。七楼东侧的长椅区，阳光斜斜地铺在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菱形。长椅上蜷着一个人。
是简阳。
他穿着三天前那件灰蓝色衬衫，领口歪斜，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白的皮肤。胡茬浓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手里捏着一张纸，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不起”，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个几乎连成一团墨点。另一只手攥着一份病历复印件，纸张卷了边，像是被反复翻看、揉捏又展平。
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没拆封的粥和包子，包装纸上凝着一层油渍，已经凉透。
林疏站住，没再往前。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
三天前，童瑶手术刚结束，他还躺在ICU外，手里拿着她的病历袋，翻到那份三年前的学术举报记录时，就知道迟早会有人追来。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简阳没抬头。他盯着病房门的方向，眼神空洞，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清醒地熬着。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旧疤，浅白色，横在眉骨上方——据说是小时候亲戚家炉子炸了，碎片飞溅所致。
林疏终于迈步，走近。
简阳这才察觉，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林医生。”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她……醒了？”
林疏没回答，只看着他。
“我知道我不该来。”简阳低下头，手指抠着纸的边缘，“可我必须来。我查到了……苏青青电脑里的备份，那些聊天记录是假的，她伪造了我和别人的对话，还改了时间戳……我全知道了。”
林疏依旧沉默。
“我错了。”简阳的声音抖起来，“我混蛋。我瞎了眼。我不该信她，不该怀疑童瑶……可我现在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她从来没想过害我，她一直在帮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剧烈滚动，眼眶发红。
林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冰面：“明白？她插着胃管的时候，你在哪明白？她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你在哪明白？她切掉三分之一的胃，你知不知道她疼了多久？”
简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现在跪在这儿，写一百个‘对不起’，能让她少疼一次吗？”
简阳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长椅，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护士站那边传来低语，有人探头张望。
“我知道我没资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不能继续活在那个我以为她背叛我的梦里！我醒过来了，林医生，我真的醒过来了！”
林疏看着他，眼神没变。
“那你来干什么？求她原谅？”
“我……”简阳哽住。
“还是想让她心疼你？看你跪在这儿，看你撕心裂肺，然后心软，然后回头？”
简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
“你看看你自己。”林疏打断他，“你撕开衬衫露出那道疤，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证明你有多惨？你童年不幸，所以你有理由伤害她？你缺爱，所以你可以一次次否定她的真心？”
简阳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想解开第三颗扣子的动作停住了。
“你从来就不懂她。”林疏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你在忏悔，其实你还在索取。你要她看见你的痛，要她理解你，要她重新变成那个能包容你一切过错的人。可她已经不是了。”
简阳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阳光移过他的脚背，照在他磨破的鞋尖上。
病房内。
童瑶扶着墙，正练习行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胃部牵扯着，钝痛一阵阵袭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浸湿了病号服。她咬着牙，没出声。床头柜上，林疏给的出院文件摊开着，复诊日期被圈了出来，旁边是她昨晚写的两个字：活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呼吸慢慢稳下来。
走到床边，她伸手去拿水杯。指尖刚碰到塑料杯壁，门外传来声音。
是简阳。
她手一抖，水杯差点打翻。
她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她还好吗？”简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不配问这句话。”林疏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你缺席她最痛的时候。”
童瑶的手慢慢松开水杯，转而搭在门把上。
她没开门，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门缝边，往外看。
走廊的光线很亮，简阳就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塌着，像被抽掉了骨头。林疏挡在他和病房门之间，像一堵墙。
“我知道我混蛋……可我现在明白了！”简阳的声音陡然拔高，“苏青青那些聊天记录是假的！我查到了她电脑备份！她删不干净，我找到了原始文件！还有她收买评审委员的录音，我都录下来了！林医生，求你……求你让童瑶看看！她得知道，我不是不信她，我是被蒙蔽了！”
林疏没动。
“明白？”他冷笑一声，“她切掉三分之一胃的时候，你在哪明白？她一个人在手术室里签字的时候，你在哪明白？你查到了真相，可你来晚了。她不需要你的‘明白’。她需要的是三年前你一句‘我相信你’。”
简阳猛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像是骨头撞上了水泥。
护士站那边传来惊呼，有人小跑过来，却被林疏抬手拦下。
“这里面是证据！”简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高高举起，手抖得厉害，“全部都在这儿！苏青青伪造举报材料、篡改数据、收买评审……还有她和导师的通话录音！林医生，求你交给童瑶……求你让她知道，我不是不信她，我是被蒙蔽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疏低头看着他，眼神没变。
“她不需要。”他说，“她现在只需要安静。不需要你的忏悔，不需要你的证据，不需要你的眼泪。”
简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灰尘和胡茬，狼狈不堪。
“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嘶吼，“我不能让她带着‘被背叛’的误会走完下半辈子！她得知道，我从来没有不信她！是我蠢，是我瞎，是我被苏青青骗了三年！我……”
他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击中。
然后，他猛地撕开衬衫。
“嘶啦”一声，布料裂开，露出胸口一道扭曲的疤痕，暗红发紫，像是被烙铁烫过又愈合的痕迹。
“你看！”他指着那道疤，声音发抖，“这是我十岁那年，亲戚说我不听话，把我按在炉子上烫的！他们说我天生坏种，不值得被爱！所以我才拼命要完美，才不敢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对我好！我以为童瑶是例外……我以为她真的爱我……可我越怕失去，就越控制她，越怀疑她……我毁了她！我亲手毁了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周围安静得可怕。
护士站没人说话，走廊尽头有病人探头，又 quickly 缩回去。
童瑶贴在门缝后，手指死死掐着门把。
她看见了。
看见他胸口的疤，看见他哭得像个孩子，看见那张写满“对不起”的纸被风吹起一角，飘落在地。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倾，手指几乎要拧开门锁。
可就在那一秒，记忆猛地撞进来。
三年前冬天，她高烧39度，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手里还握着平板，改他博士答辩的PPT。他推门进来，第一句话是：“你动我电脑干什么？”她虚弱地说：“我在……帮你。”他冷笑：“帮我？你是不是想删我文件？”她没力气解释，只能闭着眼，任他夺走平板。
那天晚上，她吐了三次。
她不是为病吐的。
是心寒。
童瑶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
她退后一步，转身，走回病床。
每一步都比刚才更稳。
她拿起笔，在出院文件的空白处，写下两个新字：
重建免疫系统
笔画清晰，力透纸背。
不只是对抗癌细胞，更是对抗过去那个一听到他声音就会心软的自己。
她靠回床头，闭上眼。
心跳平稳。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规律得像钟表。
她不再为任何人紊乱。
林疏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简阳，终于开口。
“U盘，我收下。”
简阳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光。
“谢谢……谢谢您，林医生，您一定要交给童瑶，一定要让她知道……”
“不是为了她原谅你。”林疏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是为了不让另一个无辜者继续背负污名。她替你顶了三年的黑锅，够久了。”
他接过U盘，放进风衣内袋。
“你该庆幸。”他看着简阳，眼神锐利，“她还活着。如果她死了，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地狱里，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简阳脸上的光灭了。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长椅，整个人像被抽空。
泪水无声地往下流，滴在卷了边的病历复印件上，晕开一片墨迹。
阳光移过长椅，照亮空荡的地面。
风把那张写满“对不起”的纸吹了起来，打着旋，飘进垃圾桶。
病房内。
童瑶睁开眼。
她没再看门缝外。
床头柜上，水杯还冒着一丝热气。
她伸手拿过，小口喝完。
放下杯子时，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新写下的字。
重建免疫系统
她闭上眼，开始深呼吸。
吸气——四秒。
屏住——四秒。
呼气——六秒。
这是林疏教她的心理调节法，用来对抗焦虑和创伤闪回。
她做得很好。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疏走了。
简阳没走，还跪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八点十分。
林疏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那个黑色U盘，插入电脑。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
《苏青青-学术构陷证据包》
他输入密码。
文件夹展开，第一个是视频文件，时长三分钟四十七秒。
他点开。
画面是实验室监控录像，时间戳显示：三年前五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苏青青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独自在电脑前操作。她打开简阳的论文文档，复制一段数据，粘贴进伪造的实验记录中，然后修改时间戳，保存。接着，她登录一个匿名邮箱，将文件发送至学院学术委员会。
视频最后，她摘下口罩，对着摄像头方向笑了笑，轻声说：“童瑶，谢谢你替他背锅。他只会爱你这种‘完美’的女人，可惜，你太傻了。”
林疏盯着屏幕，眼神沉得像潭水。
他退出视频，打开另一个音频文件。
录音内容是苏青青与某评审委员的通话，对方明确表示：“只要五万，我可以压下那份质疑报告。”
林疏关掉所有文件，锁上电脑。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声音低沉：
“老陈，帮我查一下，三年前那份被撤回的举报信，原始提交IP是谁。”
对方说了句什么。
林疏点头，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阳光正好。
可他知道，有些阴影，才刚刚开始浮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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