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天还没亮透。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像一条被遗忘的隧道,灯光惨白,照得人影发青。林疏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风衣没脱,扣子也没系,衣摆垂落在地,沾着一点夜露和楼梯间的灰。他抱着那个病历袋,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咖啡纸杯搁在脚边,塑料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冰凉地滑进他的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深褐色的膜,像结痂的伤口。
他闭了下眼。
耳朵里全是声音。
心电仪滴滴地响,从ICU病房门缝里渗出来,规律得让人发慌。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远处有人低声说话,语气疲惫,说的是3床血压又掉了,家属还是没来。
林疏没睁眼。
可他知道,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了“不等”。
就在她被推出手术室那一刻,嘴唇动了动,气息轻得像风吹过纱帘,可他听见了。三个字,清清楚楚:不等。
不是“别走”,不是“救我”,不是“疼”。是“不等”。
他在心里反复念这俩字,一遍又一遍,越念越沉。
不等谁?
简阳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句告别那么简单。这是她终于放下的证明。是她对自己说:我不再等了,哪怕死,也不再等了。
他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袋的封口。拉链还合着,可他已经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药盒、收据、U盘……还有那张写着“请务必来”的复诊单。
他没动。
职业本能还在拉扯他。
这是病人的私人物品。不该看。不能碰。他是心理医生,不是侦探,更不是闯入者。他该做的,是等她醒来,把东西交还,然后退出她的生活,像所有医患关系该有的样子。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她写下你的名字。
不是父母,不是朋友,不是前男友。
是你。
她在进手术室前,在刀落下之前,在血开始流之前,选择了你。
为什么?
就因为你问过她一句:“你最近,有没有为自己哭过?”
就因为那束她母亲花店里的小雏菊?
林疏喉咙发紧。
他忽然想起陈志远的话:“这种人,不是不麻烦别人,是习惯了被麻烦完还笑着说没事。”
他盯着自己手指。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修长,是常年拿笔写病历的手。可他突然觉得,这双手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真正活过的人。
而她的手……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U盘照片里那只手——虎口有疤,指尖裂口,手腕内侧静脉清晰,皮肤薄得像纸。那是熬夜改论文的手,是替人扛下罪名的手,是拿到癌症诊断书后,还能平静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的手。
他猛地拉开病历袋。
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快。
拉链“嘶”地一声滑开,像撕开一道口子。
药盒最先掉出来,白色小瓶,滚到他膝盖上。他捡起来,翻到背面。
便签纸上写着:“每日两粒,饭后服用。”
字迹清瘦,笔锋利落。
不是童瑶的。
是简阳的。
林疏认得这字。上周她来复查时,随口提过一嘴:“我偷偷把这药混进他维生素瓶里,他胃一直不好,但从不肯看医生。”
他当时只当是旧情人的牵挂,没多想。
现在想来,她不是牵挂。
她是怕。
怕他倒下,怕他撑不住,怕他连毕业都熬不到。
所以他改论文,她熬夜帮他理数据;他导师施压,她默默顶罪;他怀疑她背叛,她一句话没辩解。
她什么都做了。
可没人知道。
林疏把药盒塞回袋子里,手指停在U盘上。
黑色塑料壳,边角磨损严重,右下角甚至有点发白,像是被手掌长期摩挲过的痕迹。这U盘,她带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从风衣内袋摸出一根OTG转接线,插上,再把U盘接进去。
屏幕亮了。
文件夹跳出来,三个:
【学术备份】
【证据存档】
【未发送邮件】
他盯着最后一个。
手指悬在屏幕上,没点。
他知道,一旦点进去,有些界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还是点了。
文件夹展开,只有一封邮件。
标题写着:给简阳——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
林疏屏住呼吸。
点开。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觉得我背叛你。
但那天的指控,是我顶下来的。
我知道你导师要赶你走,你也快答辩了。
如果你被退学,你的人生就毁了。
而我……还可以重来。
所以我改了实验记录的时间戳,把责任揽了下来。
别问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更相信你能走出去。”
林疏的手抖了一下。
手机差点滑落。
他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心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
他读完了,又往上翻,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
“我改了实验记录的时间戳”——不是她造假,是她替人顶罪。
“而我……还可以重来”——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哪有那么容易重来?她成绩再好,背了黑锅,学术生涯就废了。
“因为我比你更相信你能走出去”——所以她把自己留了下来,留在泥里,看着他飞走。
林疏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他诊室的样子。
术后复查,刚拔掉导管,脸色苍白,走路有点晃。他递水给她,问她痛不痛,她摇头。问她恶心吗,她说有一点。问她睡得好吗,她顿了顿,说:“还好。”
他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
很静,像深夜的湖。
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静。
那是累到了极点,连情绪都懒得流露。
他退出邮件,点开“证据存档”。
里面是截图、聊天记录备份、导师签字文件的扫描件。
全部指向同一件事:苏青青伪造实验数据,嫁祸简阳,试图让他被退学。童瑶发现后,没有揭发,而是主动修改时间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林疏翻着那些文件,手指越来越冷。
他知道这场风波。当年在学院闹得沸沸扬扬,简阳差点被开除,最后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所有人都说他运气好,没人知道,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前途碾碎,换他一条生路。
他退出文件夹,点开“学术备份”。
文档列表很长。
《研究综述_2020-2021》
《文献归档_第三版》
《答辩PPT_修改稿_v4》
……
最后一份文档,名为:最终版_简阳博士论文_定稿
他点开属性。
修改时间:凌晨03:17
创建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林疏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三年前的今天——正是她胃癌确诊的那一天。
她早上八点做的胃镜,十点拿到报告,医生说:“早期,但必须立刻治疗。”她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呢?
她回家了。
没哭,没崩溃,没打给任何人。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回复导师关于论文格式的修改意见,接着打开PPT,一页页调整字体、配色、动画顺序。
直到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才关掉电脑。
林疏猛地合上手机,抬手捂住脸。
掌心全是汗。
他想骂人,想吼,想砸东西。
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着,靠着墙,听着心电仪一声声滴答,像在数她的命。
他忽然问自己:“如果那个人是我呢?”
如果三年前,是他躺在胃镜室里,拿到癌症报告,她会怎么做?
他会希望她半夜三点还在改他的PPT吗?
不会。
可简阳做了。
而她做了。
她甚至没问他一句:“你能不能等等我?”
她只是默默做完,然后消失。
林疏低下头,手指插进发间,用力到头皮发痛。
他想起她每次来复查,都会带一束花。
小雏菊,康乃馨,用牛皮纸包着,轻轻放在他桌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感谢他开药、做咨询。
现在他知道,不是。
那是她借他的桌子,把母亲的牵挂,悄悄放回人间。
她不敢直接送,不敢说想妈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那些花,替她说出她不敢说的话。
他眼角发热。
一滴泪滑下来,他迅速抹掉,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可没人看见。
长廊空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再是心理医生林疏。
他只是一个终于读懂沉默之痛的普通人。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ICU的门。
门紧闭着,玻璃模糊,看不出里面的样子。
可他知道,她就在里面,躺在白色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靠机器维持呼吸。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
为一个不信她的人。
为一个宁愿信别人也不信她的人。
为一个,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
林疏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把手机关机,拔出U盘。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把U盘紧紧攥在掌心,塑料边缘硌得手指发疼。他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东西嵌进血肉里。
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将U盘贴着胸口,放进内衣口袋。
紧贴心脏的位置。
他整理好衣服,重新扣上扣子。
风吹过走廊,掀起他风衣的一角。
他站在那里,望着ICU的门,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童瑶……这次,别想再一个人扛。”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
一缕淡金色的光斜斜照进走廊,落在他脚边,像一道新开的路。
他没动。
但他站得比之前直。
心电仪的滴滴声还在响,可他已经不再觉得它冰冷。
它在跳。
她也在跳。
只要还在跳,就还有时间。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
不是休息。
是守候。
他知道她还没醒。
他知道她醒来后,可能还是会说“还好”,还是会摇头说不疼。
他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提起U盘里的东西。
但他知道。
这就够了。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至少这一次。
长椅冰冷,他坐得笔直。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轮廓清晰,不再孤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