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凌晨两点十七分,附属第一医院七楼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
童瑶睁眼时,天花板的光正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她躺在候诊区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边缘已经滑到腰际。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静脉。冷。
她动了动手腕,针头牵扯皮肤,微微刺痛。这痛感是真实的,不像梦。
护士掀开帘子走出来,看见她醒了,停下脚步:“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童瑶没立刻回答。她先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时间:02:18。电量:17%。壁纸还是灰白色的默认界面,干净得像一张没人住过的床。
“还好。”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护士拧紧输液阀,低头查看记录单:“低血糖晕厥,结合你之前做的胃镜报告,我们建议立即住院评估。现在情况不稳定,不能放你走。”
童瑶点头。
“家属呢?要通知一下吗?”
她沉默了一秒,说:“帮我打个电话到‘春涧花坊’,告诉我妈我在附属一院,别让她来,就说……我没事。”
护士抬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住院登记得填紧急联系人。”
“她是我唯一亲人。”童瑶看着她,语气平得没有起伏,“没有别人了。”
护士没再问。她记下号码,转身走向护士站。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咯吱”声,像钟摆。
童瑶靠回椅背,闭上眼。
可闭上眼,反而更清楚。
三个月前,简阳做完阑尾炎手术,她守了一夜。他睁开眼第一句是:“PPT改好了吗?”她点头,笑着说改好了。他松了口气,又睡了过去。那时她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抖,却把体温计藏在枕头底下,怕他听见水银柱的响动。
现在呢?
她胃里那块肿瘤已经扩散,她连一句“我需要你”都不敢发。
手指忽然动了,她解锁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通讯录往上滑,停在“简阳”两个字上。头像是他去年冬天拍的——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围巾裹得严实,眼神清冷,像从不为谁停留。
她点开对话框。
输入法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字:“阳,我在医院……肿瘤有扩散,要动手术了。”
十个字,打了足足半分钟。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她盯着屏幕。
窗外雪还在下,玻璃结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广播突然响起:“请住院患者尽快返回病房休息,夜间查房即将开始。”
机械女声冷冰冰地切割了寂静。
童瑶的手指顿住。
她删掉那条消息。
重新打:“没事,只是低血糖。”
又删。
第三次,只打了三个字:“我很好。”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她很好?
胃癌T1N0M0,活检确诊腺癌,淋巴已有转移迹象。明天上午九点,根治术。
她哪一点好?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颤抖了一下。
最终,她点了删除。
清空草稿。
锁屏。
手机贴着手心,凉得发麻。
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像藏起一件不该存在的证据。
主治医生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手里拿着CT片,灯箱一亮,骨骼与阴影瞬间浮现。童瑶坐在小凳上,抬头看。
“情况比预想严重。”医生指着片子,“原位瘤边缘不规则,淋巴结有轻微肿大,不排除转移可能。建议明天上午九点进行根治术,越快越好。”
童瑶点头。
“你一个人来的?家属没到?”
“没有。”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递来一份文件夹:“这是手术同意书,签个字。”
她接过笔,指尖发冷。
翻开第一页,看到“患者本人签字”那一栏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她迅速把笔夹进指间,藏进袖口,低头假装翻页。
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七岁那年,父亲肺癌晚期,妈妈坐在ICU外,手抖得握不住笔。护士递来病危通知书,妈妈一个字一个字签完,抬头时眼睛是干的,可鼻翼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妈妈再签一次这种字。
所以现在,她必须自己签。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纸。
“童——瑶。”
名字一笔一划写完,她顿了顿,在下方写下日期:2025年3月18日。
签完,合上文件夹,递还医生。
医生收下,语气缓了些:“今晚就在走廊观察,明早八点前禁食,护士会来接你进准备室。”
她点头。
医生走了。
她一个人坐回长椅,从包里摸出那本《认知行为疗法导论》。书角卷了,边页泛黄,封面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咖啡渍——是去年冬天,她一边改他的论文,一边喝咖啡,不小心洒的。
她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给简阳,愿你得偿所愿。”
字迹娟秀,墨色略淡,是红笔写的。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她坐在图书馆窗边,写了这句话,心想:只要你好,我就满足了。
现在看,像一句笑话。
她抽出随身带的小支黑色签字笔,在空白页写下一行新字:
“爱不是牺牲的许可证。”
笔画用力,墨水渗进纸纤维,留下深深的痕迹。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安慰,是判决。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
走廊灯又闪了一下。
她闭上眼。
困意像潮水漫上来,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梦来了。
梦里她还在校园,雪下得比今夜更大。她拖着行李箱走在主路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童瑶!”
她听见他在喊她。
她停下,回头。
简阳冲过来,羽绒服没拉链,头发湿了,脸上全是雪。他扑到她面前,伸手想抓她手腕,却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雪地里。
“你去哪儿了!”他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找了你三天!你手机关机!你到底去哪了!”
她站在原地,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爬起来,又扑向她,这次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疼。
“你说话啊!”他吼,“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你说啊!”
她想摇头,想说“不是”,可喉咙像被缝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松手,踉跄后退一步,声音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信苏青青的话,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童瑶,我求你,别走……”
她看着他跪在雪里,双手撑地,肩膀一抽一抽。
她想哭。
可流不出泪。
她只能看着他,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悲剧。
“童瑶……”他抬头,眼里全是泪,“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你早就把我弄丢了。”
梦碎。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手电筒光照在她脸上。
“醒啦?”护士拧紧输液阀,“药换完了,新一瓶挂上,还得输两小时。”
童瑶睁眼,视线模糊了一瞬。
眼角干涩,像被砂纸擦过。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从书上移开,发现掌心全是汗。
手机不知何时亮了,相册自动弹出一张推荐照片——去年夏天,植物园。
她穿着浅蓝连衣裙,坐在木椅上,靠在他肩上笑。他低头看她,嘴角难得弯起一点弧度。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游。
她点开图片,放大,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他的脸。
然后,她缓慢操作,将这张合影设为手机锁屏。
锁屏完成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屏幕,轻声说:
“这一次,我先放手。”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告别。
窗外雪势渐弱。
玻璃上的霜开始融化,水痕蜿蜒而下,像无声的泪。
护士收拾完药箱,顺手把她的病历袋放在长椅旁。袋子翻开一角,露出里面文件。
除主治医生的签名外,另有一行字迹——清瘦、挺拔、力透纸背:
“建议术前心理评估。”
署名:林疏。
字迹陌生,却莫名让人安心。
童瑶看了一眼,没多问,把病历袋轻轻合上,放回包里。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手背上针头还在,药液仍在滴。
可她心里某处,好像开始结痂了。
晨光微露。
走廊尽头,挂钟指向五点零三分。
她没再看手机。
也没再想那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