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荒野里最昂贵的货币,每一次交付都抵押着性命。而当筹码的天平开始倾斜,忠诚的契约便会露出纸糊的底色。背叛的种子往往不在刀光剑影中萌芽,而在疲惫的喘息、绝望的阴影、和求生本能压倒道德的瞬间,悄然破土。
“天裂”的余威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并非物理的震动或声响,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一种烙印在精神上的、挥之不去的战栗与粘稠的恐惧。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疯狂色彩和诡异嗡鸣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神经末梢微微刺痛。
阿川在青鸢施以紧急的精神安抚和药物后才悠悠转醒,但眼神涣散,反应迟钝,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暂时失去了独立行动的能力,只能由陈默半搀半背着。岩辰的状况更糟,本就脆弱紊乱的灵能回路在“天裂”的扰动下几乎彻底失控,他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冰冷如尸,气息微弱,行走全靠意志和青鸢偶尔的搀扶支撑。
青鸢自己也是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但她强行压制着自身的不适,成为这支残兵败将般小队里唯一还能保持基本行动力和判断力的核心。她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拖着、拽着其余三人,在迷雾沼泽边缘最后一段相对坚实的土地上跋涉。
终于,在午后惨淡的天光(雾气似乎比之前稀薄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下,他们走出了那片散发着甜腥腐气的淡紫色雾区。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丘陵地带,远处,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嶙峋陡峭的灰白色山脊线横亘天际——那就是“断脊岭”。
没有时间庆幸脱离沼泽。青鸢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立刻命令众人停下休息。
“必须尽快恢复体力,至少要有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才能翻越断脊岭。”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着岩辰和阿川的状况,眉头紧锁,“他们的情况很糟,尤其是岩辰前辈,灵能反噬正在加剧,需要尽快得到专业的治疗和稳定环境。阿川也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她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珍贵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淡蓝色粉末,分成两份,分别给岩辰和阿川服下。又拿出水囊,给每人分了一小口珍贵的水。
陈默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没有闭上眼睛。他默默咀嚼着青鸢分发的、最后一点坚硬如石的肉干,感受着能量一点点补充进几乎枯竭的身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沼泽的方向,又抬起,望向那灰白色的、沉默而险峻的断脊岭。
“天裂”……“天哭”……世界的根基在动摇?
这些概念太过宏大,远超他一个荒野幸存者的理解范畴。他更关心的是眼前:如何带着两个重伤员,翻越那道看起来就极其险恶的山岭?青鸢虽然还能支撑,但显然也已到了极限。自己呢?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肌肉的酸痛和力量的流逝。第一次主动“汲灵”失败的阴影还在,体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沉重的异样感。在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里,他竟然隐隐成了除青鸢外,状态“相对”最好的人。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只有更沉重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或者说,与体内暴走的灵能痛苦对抗)的岩辰,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血丝,而是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怪异灵光闪烁的血块。他的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气息也陡然微弱下去。
“岩辰前辈!”青鸢脸色大变,立刻扶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她的脸色更加难看,“灵能反噬侵入心脉了!必须立刻用‘固本培元’的刻印稳住!但我的精神力……”她咬了咬牙,显然刚才维持队伍行进、安抚阿川、以及对抗“天裂”余威,已经消耗巨大。
“需要什么?我……我能做什么?”陈默立刻问道。
青鸢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快速说道:“我需要相对安静的十分钟,不能被打断,集中精神刻画一个复杂的治疗性刻印。但这期间,我几乎无法感知外界。你和阿川必须保持绝对警戒,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我前功尽弃,甚至遭到反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阿川和气息奄奄的岩辰,又看向陈默:“现在的情况,我们无法再带着岩辰前辈翻越断脊岭了。他的身体状况,强行移动等于要他立刻送命。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先用刻印暂时稳住他的伤势,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默明白了。然后,他们可能必须做出选择:是留下来守着岩辰,等待未知的命运(可能是“黑蝎”,可能是其他危险,也可能是岩辰撑不下去);还是留下部分物资,继续赶往“龙脊”求援,但将虚弱的岩辰和阿川置于险地。
无论哪种选择,都残酷而艰难。
“我明白了。”陈默站起身,握紧了斜插在背包侧面的铁锹,“你开始吧,我会守好。”
青鸢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托付,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她没有再说什么,迅速从自己的小包里取出几样刻印材料——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石,几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金属线,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金色粉末。她将岩辰小心地放平,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侧,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开始在空中缓慢而稳定地移动,指尖带着极其微弱的淡青色光晕,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周围的空气随着她的动作,产生了一丝丝极其细微、有序的涟漪。那种感觉,与陈默感知到的狂暴“野灵”截然不同,充满了专注、秩序和一种……生命的韧性。
陈默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将阿川拖到岩石凹陷的更深处,用一些碎石稍微遮挡。自己则手持铁锹,背对着青鸢和岩辰,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沼泽)和可能出现威胁的其他方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岩石凹陷里只有青鸢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岩辰偶尔痛苦的闷哼,以及远处断脊岭方向传来的、被山风扭曲的呜咽。
陈默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搏动,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背缓缓滑落,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沼泽腐味、青鸢刻印时散发的奇异清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陌生气味?
那气味很淡,混合着汗水、尘土、血腥,还有一种……类似金属和劣质烟草的味道。而且,似乎在慢慢接近?
不是从沼泽方向来的,而是从他们侧后方,那片布满碎石的丘陵地带!
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铁锹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没有立刻回头或发出警报,生怕惊扰了正在关键时刻的青鸢。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用眼角的余光,向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瞥去。
大约五六十米外,几块巨大的、布满风蚀痕迹的岩石后面,似乎有影子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不止一个。
有人!而且正在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动作专业而隐蔽,绝非普通的流浪者或变异兽!
是“黑蝎”?!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一路追踪而来?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青鸢正在施术的关键时刻,岩辰濒死,阿川昏迷,能战斗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对方,至少有四五个,从包抄的架势看,经验老道。
怎么办?立刻叫醒青鸢?但她正在刻画关键时刻的治疗刻印,强行中断,不仅岩辰可能立刻毙命,青鸢自身也可能遭受严重反噬,彻底失去战斗力。到时候,他们四人全是待宰羔羊。
不叫醒她?自己一个人,能抵挡多久?能撑到她完成刻印吗?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陈默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冒险打断青鸢。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尽可能拖延时间,并制造混乱,为青鸢争取那宝贵的几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地形。他们所在的岩石凹陷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包围,就是绝地。必须把战场引开,至少不能让他们立刻发现青鸢和岩辰。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用尽全力,朝着侧前方一片茂密的、长满尖刺的灌木丛扔去!同时,他自己则朝着相反方向(靠近沼泽边缘,但偏离来路)的一块独立巨石后面,猛地窜了出去!
“哗啦!”石块砸进灌木丛,发出不小的声响。
几乎同时,岩石后面包抄而来的身影明显一顿,随即,几声压抑的呼哨和手势传来。显然,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并产生了瞬间的疑惑——是猎物发现了他们?还是只是意外?
陈默要的就是这瞬间的疑惑和分兵!他如同矫健的猎豹,几个起落就躲到了那块独立巨石的阴影后,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脚步声迅速接近,谨慎而轻快。听声音,至少有两个人朝着灌木丛方向摸去,而另外两三个,则朝着他藏身的巨石包抄过来。
陈默握紧了铁锹,手心全是汗。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战斗训练,所有的搏杀技巧都来自荒野五年生死一线的本能和经验。面对可能经受过训练的掠夺者,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这片地形的略微熟悉(刚刚走过),以及……拼死一搏的决心。
第一个身影出现在巨石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那是一个脸上涂着污泥、眼神凶狠的瘦子,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刀。他第一眼并没有看到紧贴石壁阴影里的陈默,目光扫向了巨石前方。
就是现在!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爆发到极致,手中的铁锹不是刺,而是如同挥动重锤一般,自下而上,朝着那瘦子的下颌和咽喉狠狠撩去!这一下若是砸实,足以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甚至毙命!
那瘦子也是老手,在陈默暴起的刹那已然惊觉,骇然之下本能地向后仰头,同时挥刀格挡!
“铛!”
铁锹的刃口与砍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火星四溅!瘦子仓促间的格挡未能完全卸力,铁锹沉重的力道还是砸在了他的胸口,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砍刀也差点脱手!
但陈默这一击也暴露了自己。巨石另一侧,另一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短矛的壮汉怒吼着冲了过来,短矛带着风声,直刺陈默肋下!
陈默来不及收回铁锹,只能就势向侧面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矛尖,但肩膀被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半跪起身,铁锹横在身前,大口喘息,死死盯着面前两个目露凶光的敌人。
以一敌二,而且对方明显配合默契。瘦子虽然受了些伤,但凶性更盛,和壮汉一左一右,缓缓逼近。
“小子,有点本事!把东西和那个女人交出来,饶你不死!”壮汉狞笑着,短矛虚指着陈默。
他们果然是冲着青鸢(或者说,她身上的“关键物品”)来的!陈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东西?什么东西?我们只是逃难的。”陈默沙哑着嗓子,试图拖延时间,目光却瞥向青鸢他们所在的岩石凹陷方向。那边暂时没有动静,青鸢的刻印应该还在继续……保佑她能快点完成!
“少他妈装蒜!”瘦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道,“‘黑蝎’要的人,从来不会错!那个龙脊的巡狩者,还有你们从溪谷营地带出来的东西!乖乖交出来,还能死个痛快!”
溪谷营地!他们果然对营地动手了!而且知道青鸢带走了东西!是营地有内鬼?还是他们用了什么手段逼问出来的?
陈默不再废话,他知道拖延已经没有意义。他低吼一声,主动发起进攻,铁锹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朝着受伤的瘦子猛扑过去!必须先解决一个!
瘦子虽然受伤,但经验丰富,并不硬接,而是灵活地向侧后方闪避,同时壮汉的短矛从另一侧毒蛇般刺向陈默的后心!
眼看陈默就要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
“嗖!”
一道淡青色的、凝实如实质的流光,如同穿越空间般,从岩石凹陷的方向电射而来!
“噗!”
手持短矛的壮汉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眉心正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淡青色的光芒在血洞边缘一闪即逝。壮汉眼中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神采迅速黯淡,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青鸢!她完成了?!
陈默和瘦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惊呆了。瘦子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他显然认出了这是龙脊巡狩者标志性的“风矢刻印”!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陈默,转身就朝着来时的丘陵地带疯狂逃窜!
陈默没有追击,他的体力也几乎耗尽。他拄着铁锹,大口喘息,看向岩石凹陷。
青鸢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显然刚才强行加速完成刻印并发动攻击,让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手中的黑色长弓微微抬起,弓弦上淡青色的能量流微微颤动,对准了瘦子逃跑的方向,却最终没有发射——距离已经有些远了,而且她的状态显然也不足以支撑第二次精准狙击。
“岩辰前辈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治疗。阿川还没醒。”青鸢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清晰,“我们被‘黑蝎’盯上了,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和目标。这里不能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陈默走回岩石凹陷。岩辰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阿川还在昏睡。
“他们提到了溪谷营地……”陈默低声道。
青鸢眼神一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闪过的痛色说明了一切。溪谷营地,恐怕凶多吉少。
“刚才……谢谢你。”青鸢看向陈默,目光复杂,“你本可以自己逃,或者打断我。”
陈默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在那一刻,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丢下他们,不能打断唯一的希望。或许,这就是荒野五年未曾完全磨灭的、属于人类最原始的,对“同伴”和“责任”的模糊认知。
“收拾一下,马上走。”青鸢迅速整理情绪,“‘黑蝎’的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他们很快会有更多人追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翻过断脊岭。到了岭那边,地形更复杂,也更容易隐藏。”
她背起依旧昏迷的岩辰,陈默则搀扶起阿川。四人(两个昏迷,两个重伤初愈)再次踏上逃亡之路,目标直指前方那道沉默而险峻的灰白色山脊——断脊岭。
背叛的阴影已经笼罩,抉择早已做出。现在,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在追兵赶到之前,翻越天堑,逃向那座可能同样动荡不安,但也是他们唯一希望的“龙脊”城邦。
每一步,都踩着同伴的血与自己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