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是毒药，也是解药；是焚身的烈焰，也是续命的薪柴。第一次主动触碰那禁忌的洪流，如同将手指伸进猛兽的喉咙——要么学会驯服的韵律，要么被撕碎吞咽。在这疯狂的世界，感知灵能不再是天赋，而是求生的第一口呼吸，哪怕这呼吸，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后半夜，雨停了，但寒意更重。湿冷的空气透过帐篷的缝隙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篝火已经熄灭，只余几缕青烟。驿站里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鼾声和远处守夜人偶尔的咳嗽声。
陈默靠坐在帐篷角落，并未睡着。青鸢值前半夜，此刻正在小憩，呼吸均匀轻浅，但陈默知道，任何异动都足以让她立刻惊醒。岩辰依旧在调息，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减轻了一些，但眉头仍紧锁着。阿川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手掌粗糙，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指节因为长期紧握武器和工具而略显粗大。这是一双属于荒野幸存者的手，擅长杀戮、挖掘、挣扎求生。但此刻，他尝试着，像岩辰教导的那样，去“感受”。
感受什么？空气？风？还是那无处不在、却又虚无缥缈的“灵能”？
他闭上眼睛，摒除杂念——这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是奢侈而危险的，但他强迫自己去做。回忆着岩辰的讲解，回忆着青鸢指尖那淡青色流光的韵律，回忆着空气中曾经感受到的、那些微弱的、不和谐的“涟漪”或“波动”。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以及身体对寒冷和疲惫的感知。耳朵捕捉着帐篷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兽嚎，驿站里另一个帐篷传来的压抑梦呓。
他耐着性子，如同在荒野中潜伏等待猎物，将注意力从外在的感官，向内收缩，聚焦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内在触觉”。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某种更模糊、更原始的意识去“触摸”周围的世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自己的“灵感”或许真的如岩辰所说，只是粗糙的本能时——
一丝极其微弱、冰凉滑腻的“触感”，如同深水中的游鱼尾鳍，轻轻擦过他意识的边缘。
不是风，不是声音，不是气味。那是一种……存在感。一种带着淡淡“躁动”和“湿润”感的……能量流？它仿佛无形无色，却又拥有某种“质地”和“温度”（或者说，缺乏温度）。它就在那里，在帐篷外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流淌，时聚时散，漫无目的。
陈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立刻克制住情绪的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感知。他保持着那种专注而放松的状态，尝试着去“追踪”那一丝感觉。
渐渐地，那感知清晰了一点点。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帐篷外的空气中，交织着无数这样微弱、杂乱、性质各异的“流”。有的带着微弱的“暖意”和“跃动”（可能是岩辰说过的“炎”性？），但很快就被更多“冰凉”、“粘稠”、“沉重”或“锐利”的感觉淹没、冲散。这些“流”彼此冲突、纠缠、融合，形成一片混沌的能量海洋，而他，正浸泡在这片海洋的边缘。
这就是……未经驯化的“野灵”？狂暴、混乱、充满不可预测的危险，却也蕴含着……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其中一道感觉起来相对“平缓”、“厚重”的“流”（或许是“土”或“固”性？）。就在他的意识与之接触的刹那——
嗡！
仿佛一根冰冷的钢针骤然刺入太阳穴！一阵剧烈的、混合着眩晕、恶心和尖锐刺痛的感觉猛地冲击他的大脑！同时，他感觉到那道“厚重”的能量流瞬间变得狂暴起来，顺着他意识的“桥梁”，蛮横地涌向他的身体！
不好！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感觉一股冰冷、沉重、仿佛要将他压垮的力量正在体内乱窜，肌肉僵硬，呼吸滞涩，眼前阵阵发黑！
“静心！收敛！别硬抗！”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岩辰！不知何时，老刻印学徒已经结束了调息，正一手按在陈默的肩膀上。一股温热而沉稳的力量（不同于陈默感受到的野灵）从岩辰掌心传来，并非强行驱散陈默体内的混乱灵能，而是如同一道堤坝，引导、安抚，将其缓缓导出陈默的身体，散入周围的空气。
陈默大口喘息着，如同溺水之人被拖上岸，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冰冷沉重的压迫感和脑中的刺痛才缓缓退去，只剩下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虚脱感。
“鲁莽！”岩辰松开手，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几分，显然刚才的援手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力量，“你以为灵能是路边的野果，随便就能摘来吃？没有正确的方法，没有足够的精神力约束，主动吸引野灵入体，等于引火烧身！轻则经络受损，神智受创，重则爆体而亡，或者被灵能侵蚀，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堕落者’！”
陈默抹去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我……我只是想感受一下……”
“感受可以，但要用对方法。”岩辰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汲灵’不是用意识去‘抓’，而是用精神去‘引’，用意志去‘筛’，用身体去‘滤’。首先要建立稳固的‘灵觉’，清晰分辨不同性质灵能的细微差别。然后，用特定的呼吸节奏和精神观想，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微弱而稳定的‘灵能涡流’，只吸引你需要的、性质相对温和的、与自身亲和的那一小部分灵能，如同沙里淘金。最后，引导这微量的、初步驯化的灵能，沿着体内特定的、尚未完全枯萎的‘灵能回路’（每个人天生都有，只是强弱和显隐不同）缓缓运行，滋养肉身，淬炼精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胸口、小腹几个位置。“关键节点在这里。但具体的观想路径和呼吸法，需要导师传授，因人而异。没有正确引导，胡乱尝试，刚才那种情况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默默默点头，将岩辰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第一次尝试，就以失败和危险告终，但他并不气馁。相反，他真切地体会到了灵能的危险与强大，也明白了系统学习的重要性。这不再是模糊的直觉，而是可以触摸、需要驾驭的真实力量。
“你的‘灵感’确实比一般人强，第一次主动感知就能捕捉到野灵的存在，甚至能粗略分辨其性质倾向。”岩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复杂，“但这既是天赋，也是诅咒。感知越强，越容易吸引灵能，也越容易受到反噬。在没有打好基础之前，不要再轻易尝试主动‘汲灵’。先练习我教你的那个‘润’纹，锻炼手、眼、心、神的协调与专注，这也是在间接锤炼你的‘灵觉’和控制力。”
“我明白了，岩辰大叔。”陈默郑重道。
帐篷外，天色已经蒙蒙亮。驿站里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起身收拾行装，准备继续赶路。雨后的清晨格外寒冷，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寒意和泥土的芬芳，但在陈默此刻的感知中，还多了一层之前从未察觉的、冰冷而躁动的“底色”。
青鸢也醒了，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陈默和疲惫的岩辰，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今天要穿过‘迷雾沼泽’边缘，必须趁雾气最稀薄的时候。”
四人迅速整理好行装，将帐篷恢复原状，没有惊动驿站里其他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临时的避风港。
走出驿站范围，重新踏入湿冷的荒野。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灵能那特有的、微妙的“质感”。与昨夜主动感知时的混乱狂暴不同，此刻被动感受下，那灵能的海洋显得更加庞大、更加……“自然”。它就在那里，如同空气、如同阳光（虽然稀少）、如同脚下的大地，是这个世界新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锹，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第一次主动“汲灵”的失败和危险，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可能滋生的急躁和冒进，却也点燃了更深沉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
路还很长，沼泽在前，断脊岭在后，更远方是地脉可能不宁的“龙脊”。
而他要学习的，不仅仅是挥舞铁锹和长矛，还要学会如何在这片被灵能浸透的、危机四伏的新世界里，安全地呼吸，谨慎地攫取力量。
第一步，已经迈出，虽然踉跄，却无比真实。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