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归宴》
孟宴臣X许易翎(伪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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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的冬天来得早,也冷得沉。
梧桐叶被北风卷着贴在孟家别墅的落地窗上,枯褐的纹路像极了这座宅子里绕不开的规矩,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
客厅中央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却照不进人心底半分暖意,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踩上去,连脚步声都显得多余。
许易翎端着一杯温牛奶,轻手轻脚地从厨房走出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楼梯转角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孟宴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羊绒家居服,身姿挺拔却微微垂着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背对着客厅,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是他多年的习惯,紧张、压抑、无处安放情绪时,都会做的小动作。
许易翎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孟家待了十五年,从被孟怀瑾和付闻樱收养的那天起,她和姐姐许沁,就成了这个豪门大宅里最特殊的存在。
不是亲生,却要守着比亲生更严苛的规矩;被给予锦衣玉食,却要交出所有随心所欲的权利;被叫做“女儿”,却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血缘壁垒,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孟宴臣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囚。
他是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付闻樱一手打造的完美作品,是外人眼中温润儒雅、前途无量的孟家公子,可只有住在这栋宅子里的人知道,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藏着被规矩碾碎的自由,藏着一段不能说、不能碰、连想都觉得罪孽的心事。
曾经,那份心事是许沁。
她看着孟宴臣在许沁回家时,眼底不自觉亮起的光;看着他为许沁挡下付闻樱的责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看着他在许沁提起宋焰时,指尖骤然收紧,脸色苍白却强装平静;看着他在许沁义无反顾奔向宋焰时,站在原地,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只能把所有的痛咽进肚子里,化作深夜里无人可见的沉默。
姐姐许沁,是孟宴臣藏了十几年的蝴蝶,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在标本盒里,珍之重之,却终究留不住。
而她许易翎,是宅子里最安静的影子,跟在他们身后,看遍了所有的欢喜与破碎,却从不敢上前一步。
她比许沁小两岁,性格也截然不同。许沁骨子里带着叛逆,带着对自由的渴望,敢和付闻樱对着干,敢抛下孟家的一切去找宋焰;而她,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退让,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不惹麻烦,不添乱,做一个让付闻樱满意的、乖巧懂事的“二女儿”。
也正因如此,她比许沁更懂孟宴臣。
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克制隐忍,懂他在完美面具下的破碎与孤独,懂他每一个沉默眼神里未说出口的话。
这份懂,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质。
她和孟宴臣,在法律上是兄妹,在户口本上是一家人,在外人眼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能见光,注定了只能藏在心底,注定了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独角戏。
就像孟宴臣对许沁那样。
许易翎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端着牛奶,一步步走上楼梯。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孟宴臣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亮,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的红血丝藏在睫毛下,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
看到是她,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几分,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孟宴臣“还没睡?”
易翎.“睡不着,倒杯牛奶。”
许易翎抬起手,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易翎.“哥,你也喝一点吧,有助于睡眠。”
孟宴臣低头看了一眼温热的牛奶,又抬眼看向她。女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睡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温柔,神情安静,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白玉兰,不张扬,却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他和许易翎,从小一起长大,却因为许沁的存在,从来没有真正好好看过这个妹妹。
她安静、乖巧、懂事,从不争抢,从不抱怨,在孟家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连付闻樱对她的要求,都比对许沁宽松几分,因为她从来不会忤逆,从来不会让家里人操心。
孟宴臣“谢谢。”
孟宴臣接过牛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温度让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许易翎飞快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慌乱。
易翎.“那我先回房间了,哥,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拉住。
孟宴臣的手指很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温柔。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孟宴臣“阿翎,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易翎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易翎.“没有。”
她用力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装平静。
易翎.“我只是觉得,哥最近太累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孟宴臣沉默了片刻,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他知道,这个妹妹从小就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像许沁,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他也知道,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事,许沁的离开,付闻樱的怒火,孟家的流言蜚语,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而她,一直默默承受着,从未抱怨过一句。
孟宴臣“我知道。”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孟宴臣“你也是,别想太多,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许易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酸涩与温暖交织在一起,让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除了他,没有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付闻樱只要求她们听话、优秀、给孟家长脸;孟怀瑾忙于工作,很少过问家里的琐事;许沁满心都是宋焰,早已顾不上这个妹妹。
只有孟宴臣,会在她被付闻樱不经意忽视时,悄悄给她夹菜;会在她考试失利时,耐心地帮她讲解题目;会在她受了委屈时,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会在所有人都围着许沁转时,记得她的存在。
可这份好,她不能要,也不敢要。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是世人眼中的亲人。
许易翎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轻轻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声音带着一丝仓促。
易翎.“我知道了,哥晚安。”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门外的视线。
许易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着呜咽,任由眼泪无声地打湿睡衣。
她喜欢孟宴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小时候,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说她是没人要的孤儿,孟宴臣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那些人,说“她是我妹妹,谁敢欺负她”的时候;
或许是青春期,她第一次来例假,慌得手足无措,付闻樱不在家,许沁也出去玩了,是孟宴臣发现她的不对劲,红着脸,笨拙地给她找卫生巾,给她煮红糖姜茶的时候;
或许是无数个深夜,她看到他独自站在阳台,看着许沁房间的方向,眼神落寞又深情,她站在他身后,心疼得无法呼吸的时候;
太多太多的瞬间,像一颗颗细小的星辰,汇聚成了她心底无法熄灭的银河,照亮了她灰暗的青春,也成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执念。
可她不能说。
永远不能。
门外,孟宴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目光落在许易翎紧闭的房门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刚才握住她手腕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感受到了她眼底的慌乱与隐忍。
那不是妹妹对哥哥的普通情绪,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压抑到极致的情愫。
和他对许沁的感情,一模一样。
孟宴臣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
孟宴臣缓缓闭上眼,指尖用力握紧,牛奶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手心,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冰凉。
她那么干净,那么温柔,应该拥有光明正大的感情,拥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爱她护她的人,而不是像他一样,活在阴影里,活在伦理的枷锁下,活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挣扎中。
孟宴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