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桃叶打着旋儿飘落,轻轻贴在她鼻尖上。姜绾皱了下眉,眼皮轻颤,却没睁眼,抬手随意一拨,桃叶便旋着飞出去半尺远,落在云台的金光里。
风里还裹着树底泥坑的湿软潮气,混着熟透桃子的浓甜果香,一阵一阵往鼻端钻。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脚腕轻轻一勾,绣鞋尖蹭过玉玺边缘——那方印信又晃了晃,依旧半边悬在云台外,像块被咸鱼尾巴扫到的点心,悬在混沌边,不上不下,偏生落不了。
她这会儿还没完全睡沉,脑子像泡在温水里的软面,松垮却清明。隐约觉出身侧多了道人影,静立着没半分动静,可那股刻意敛了呼吸的安静,与虚空的寂然不同,像极了守在身侧、连气息都要掐准分寸的黑衣暗卫。
“裴寂。”她闭着眼唤名,语气熟稔得像喊自家檐下的猫,“杵那儿当石狮子呢?去,再给我摘点桃子来。”
话音落,她才懒洋洋掀开一条眼缝。果然,三步开外立着道玄色身影,头微垂,肩背绷得笔直,像根钉进石缝里的寒铁。听见她的声音,那人喉结轻滑一下,耳尖竟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连脖颈的线条都绷得更紧。
他没应声,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揉碎。
下一瞬,人影便动了。步伐不急不缓,踩在满地落桃叶上,竟没半点声响,径直朝那株老桃树走去。树底下还留着李洵摔出来的泥坑,浅浅的水洼映着最后几缕晚霞,金红交错,晃得人眼软。裴寂在树前站定,仰头瞥了眼枝头——最高处还挂着几个青里透红的果子,果皮莹润,晒足了斜阳,亮得能映出人影。
他抬脚上树,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玄色衣摆翻起时,露出一截缠得整齐的绑腿,靴底在粗糙的树干上轻轻一点,人便借力跃上高枝。就在他伸手去够最顶上那颗桃时,腰侧微微一晃,一块玉佩从衣摆缝隙里露了出来。
玉色温润莹白,边缘雕着细密的云纹,正是三天前她气不过,抄起来砸进池塘的那一枚。彼时玉佩沾着泥浆沉了池底,谁都没去捞,她也懒得多管,竟不知何时被他寻了回来,洗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水渍都无,稳稳系在他腰带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晚霞穿叶洒下,照得玉面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姜绾盯着那块玉,眼皮又往下坠了坠,没说什么,只是唇角悄悄往上牵了牵,像看了一场早有预料的好戏,眉眼间漫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裴寂摘下几颗熟得正好的桃子,翻身落地时轻得像片云。走回来时,步伐竟比去时稍快了些,在她身前半步远稳稳站定,双手捧着桃子递过去,指尖刻意避开她的手,只让圆润的果子轻轻碰上她松垮搭在膝头的掌心。
“青的多,熟的就这几个。”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平时沉了点,像揉了点暮色的软,又像什么都没变。
姜绾接过桃子,没急着咬,先拿指甲轻轻掐了下果皮,清甜的汁水立刻渗出来一点,沾在指尖。她眯眼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行,凑合吃。”
裴寂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没问要不要再摘,没问要不要擦手,更没提腰侧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风吹过桃林,枝叶沙沙作响,他的影子斜斜落在她脚边,与她在石台上的影子叠了一角,像块熨帖的补丁,严丝合缝,半点空隙都无。
她啃下一大口桃肉,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也不擦,另一只手随意往襦裙上一抹,便留下道浅浅的湿痕。二郎腿重新翘起来,鞋尖轻轻一踢,正撞在玉玺侧面——那方印信晃了两下,终究还是被那股无形的力托着,稳稳悬在原处。
“明天还得吃新的,要最顶上的。”她含着果肉嘟囔,声音含糊,眼睛又快阖上了,睫毛轻颤,像落了两只倦蝶。
裴寂低头看着她,喉头又动了下,这次没忍住,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没再应声,只悄悄退了两步,转身隐回桃树的阴影里,重新落进那片刻意的安静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云台之外,混沌依旧翻涌,天光将尽未尽,最后一缕霞色漫过石台,给她松垮的襦裙镀上一层暖金。姜绾靠在石台上,手里的桃子渐渐啃空,只剩枚桃核捏在掌心,呼吸慢慢匀长。
她脚边玉玺静卧,头顶残霞如烬,而那枚曾沉入池底的玉,此刻正随树影里那道玄色身影的轻浅呼吸,在渐浓的暮色里,一下一下,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