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往下沉了半寸,云台边缘的金光被斜阳拉得细长,像谁随手甩在混沌里的一缕金线,悠悠晃着。姜绾还窝在原地,二郎腿翘得自在,脚尖轻轻晃荡,时不时用绣鞋尖蹭一下那方悬在虚空边的玉玺——它依旧半吊在那儿,不上不下,也没人敢上前扶上一把。
她刚把《咸鱼养生大全》塞回袖袋深处,指尖又摸出一颗蜜渍桃干,咬下一口,甜中带点清酸,刚解了嘴里的腻。风轻轻扫过,鼻尖绕着淡淡的桃香,说不清是手里果子的甜香,还是方才司无涯走时,衣袂带起的尘絮里混着的桃林余香。
她眯眼望向不远处那株老桃树,枝桠上压着沉甸甸的果子,最顶端那一颗尤其红润饱满,在斜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是被谁特意用朱砂点过,格外惹眼。
“李洵。”她懒洋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穿透了整片寂静,“去,摘那最高处的桃子。”
树影下倏然一动,李洵从暗处走了出来。他原本垂头立在离云台十步远的地方,双手贴在身侧,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听见这声唤,他肩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却没半分迟疑,抬脚便朝桃树走去。
他没说话,也没问为什么。他清楚,问了也没用。自那日在姜家祠堂外,被她当众砸了定情玉佩;自他放下身段跪着求复婚,却被一句轻飘飘的“你配吗”打回原形;自他成了姜家门房口中,最不值一提的“退亲庶子”,他便再不敢对姜绾说半个不字。
可今日这命令,荒唐得让他心底发涩。他是李家庶子不错,也曾靠着攀附姜家谋得前程,可好歹也是读圣贤书、习过礼法规矩,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如今却要为了一颗桃子,躬身爬树?还非得是那最高、最难摘的一颗?
他走到桃树下,仰头望了望。枝干湿漉漉的,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树皮滑腻得很。他抿了抿唇,挽起锦袍袖口,踩着凸起的树根,一手攥着主干,一脚蹬上横枝,动作倒还算利落。
爬到半腰时,他忍不住回头瞥了姜绾一眼。
她依旧歪坐着,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石台上,另一只手捏着半块啃剩的桃干,眼神都没往这边瞟一下,仿佛吩咐他摘桃,与吩咐丫鬟端杯热茶一般,寻常得不值一提。
这漠然的眼神,比任何直白的羞辱都更刺骨。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酸涩,继续往上攀。指尖终于够到了那根最细的末梢枝条,指腹触到桃子表皮,微糙的绒毛蹭着皮肤。他小心地掐住果蒂,稍一用力想拧断——
咔嚓。
不是桃蒂断裂的轻响,是脚下打滑的闷响。
那根细枝本就经不住力,又被雨水泡得发软,他稍一倾身,重心瞬间偏了,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从三尺高的枝桠上摔下去,跌进了树底积雨成洼的泥坑里。
啪的一声,泥水四溅,浑浊的浆液泼了他一头一脸。他趴在烂泥里,一只手深深陷在湿泥中,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那颗桃子,指节泛白,像是生怕连这一点东西,都保不住。
他慢慢撑着地面抬头,脸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冰冷的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泥水流下来,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您……就不能换个要求?”
姜绾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她没笑,也没半句讥讽,只是慢悠悠把嘴里的桃干渣吐出来,指尖一弹,那点碎屑落在石台边缘,滚了两圈,便坠进下方的混沌里,没了踪迹。
而后她伸出手,语气平淡得无波无澜:“桃子给我。”
李洵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沾了泥点的桃子,指节猛地收紧,几乎要把细嫩的果皮捏破。可终究,他还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屈辱,慢慢从泥水里爬起来,步履踉跄地走到云台边,抬手把桃子递了上去。
姜绾接过桃子,连擦都没擦,张口就咬下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浓郁的桃香溢满口鼻。她眯起眼,像是享受极了这一口鲜甜,嘴角微微扬起,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午后的天气:“不能。”
李洵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湿冷,锦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发梢的泥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盯着她啃桃的模样,盯着她依旧翘着的二郎腿,盯着她的脚尖又轻轻蹭了蹭那方玉玺——那是天下帝王都视若珍宝的信物,在她手里,却像逗猫的拨浪鼓,随意得很。
他喉咙重重滚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头,任由冰冷的泥水浸着脚踝。
远处的暗处,有零星的目光投来,又迅速收回,不敢有半分停留。没人出声,没人敢笑,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那个曾经费尽心思,想踩着姜家飞黄腾达的李洵,那个意气风发的李家庶子,如今连给她摘一颗桃子的资格,都是她施舍来的。
风又起,卷着桃林的清甜,混着泥坑里的腥气,一起飘向远方的混沌,散在云台的金光里。
姜绾吃完最后一口桃子,把桃核往后一扔,硬实的桃核撞在石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而后滚落在地。
她抬手舔了舔指尖沾着的桃汁,甜味漫开,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轻飘飘的声音落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还得吃新的,还得是这树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