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太医院的院判换了三拨,药汤子喝了无数,龙榻上的人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沈惊鸿几乎每日都要进宫探望,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锐士营的士兵守在养心殿外,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成了宫道上最规律的钟摆。
这日傍晚,沈惊鸿刚核对完江南新呈的盐铁账册,绿萼就匆匆进来禀报:“小姐,宫里来传话,说陛下醒了,指名要见您。”
她放下算盘,指尖沾着的墨汁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最近几日,皇帝时常陷入昏迷,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这次召见,恐怕不只是说说话那么简单。
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烛火被风一吹,在墙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皇帝半靠在龙床上,脸色蜡黄得像张旧纸,见沈惊鸿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才透出一丝光亮,枯瘦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惊鸿,过来。”
沈惊鸿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殿内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只剩下他们两人,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朕……梦到你三岁那年,”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在御花园里指着魏太傅的茶杯说,‘这茶里的菊花,不如星际培育的耐寒’,当时朕只当你是童言无忌……”
沈惊鸿垂着眼,没接话。
这些跨世界的吐槽,她早已习惯,却没想过会被皇帝记这么久。
“后来你断案、改良军械、平南疆、治蝗灾……”皇帝轻轻喘着气,每说一句都要歇上好一会儿,“朕才慢慢明白,你说的‘星际’,或许是真的。你这样的人,怎会甘心困在这深宫朝堂里?”
沈惊鸿抬眸,撞进他洞悉一切的目光里,突然笑了:“陛下既知,又何必问?”
“朕想知道,”皇帝攥紧了她的手,那力道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若掌权,会如何待这大靖?待朕的儿子们?”
这才是关键。
老皇帝一生权谋,即便弥留之际,最在意的仍是江山传承。
沈惊鸿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臣会让吏治清明,让百姓丰衣足食,让大靖的疆域比现在再扩三倍。至于皇子们……”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锐士营的令牌纹样。
“安分守己者,可保一生富贵;若有人想动摇国本……”她没说下去,但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三分。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沈惊鸿伸手想帮他顺气,却被他按住手腕。
“好……好……”他咳了半晌,终于缓过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复杂,“朕知你非池中之物,大靖……交给你,朕放心。”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皇帝或许会让她辅佐某位皇子,或许会逼她立下永不干政的誓言,甚至可能在她拒绝时赐下毒酒。
却唯独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养心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谁在低声啜泣。
沈惊鸿沉默片刻,前世冷宫中的绝望(第一世作为废后被囚禁)、星际战场上的硝烟(第三世机甲战队覆灭)、这一世步步为营的隐忍,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她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清晰得像刻在青铜鼎上的铭文:
“臣,沈惊鸿,遵陛下旨。”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只有掷地有声的应承。
皇帝看着她的发顶,枯瘦的手指缓缓松开,最后落在她的发间,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片刻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沈惊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身走出寝殿。
守在外面的太监见她出来,刚要问安,就被她眼中的寒意冻住了话头。
“传朕的令,”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锐士营封锁宫门,所有皇子、大臣,未经允许不得入宫。即刻起,大靖政务,暂由我全权处理。”
“朕”字一出,太监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传令了。
沈惊鸿站在丹陛上,望着沉沉的夜色。
宫墙下的火把明明灭灭,映着锐士营士兵甲胄上的寒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借父亲身份立足的沈小姐了。
她的战场,终于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