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岑雪是被身后的人潮推上火车的。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翠山,第一次看见真正的火车。铁皮绿得发旧,车窗蒙着一层灰雾,车门一开,人声、汗味、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涌过来,她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没有坐票。
她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过道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脚下是别人的行李和散落的塑料袋。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怀里揣着家里蒸的干饼,硬邦邦的,是娘凌晨起来烙的,裹了两层布,怕路上饿。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晃,她不敢喝水,怕上厕所要挤过密密麻麻的人;也不敢睡沉,怕怀里仅有的一点东西被人碰掉。
窗外的山一点点退去,树变成线,线变成模糊的影,天从亮到黑,又从黑到亮。
她不知道时间走了多久,只数着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听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一遍又一遍。
翠山的风、山里的炊烟、家门口的小路,都被这哐当声甩在了身后。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宁海快到了”,岑雪才猛地抬起头。
窗外不再是山,是高楼,是亮得晃眼的广告牌,是望不到头的车流。
车厢里的人开始躁动,拖箱子、喊名字、往门口挤。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怀里的饼还剩半个,硬得硌牙。
车门打开,海风裹着陌生的气息扑到脸上。
四十三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把一个从山里来的姑娘,送到了这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繁华又陌生的沿海城市——宁海。
她站在人流里,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忽然有点慌,又有点倔。
九月的宁海,海风已经带了凉意。
岑雪穿得单薄,站在风里,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可她没在意,冷不冷的,早都无所谓了。在翠山的冬天里,比这冷十倍的风她都扛过。
四十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挤在过道里,站到腿肿,怀里的饼啃得只剩一点渣。此刻,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站在马路对面,仰头望着眼前的地方。
那是宁海大学。
校门宽阔气派,大理石立柱笔直挺立,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来往的学生穿着干净清爽的衣服,说说笑笑地进出。和她身上这件洗得发薄的旧外套、和她一路风尘仆仆的模样,格格不入。
岑雪攥了攥背包带,指尖微微发白。
她从深山里走出来,挤过拥挤嘈杂的火车,穿过陌生繁华的街道,终于站到了这扇气派的门前。
风又吹过来,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却一步也没有退。
岑雪走进宁海大学,迎面就是满眼的欢迎新同学。红横幅、彩旗、指示牌一路铺到校园深处,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说说笑笑的新生和家长,热闹得像过节。
她东西极少,就一个旧背包,不用人陪,也不用问路,顺着指示牌径直往宿舍楼走。脚步轻,心却沉,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新生活上。
推开宿舍门时,她微微顿了顿。
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干净的床板,整齐的书桌,衣柜一格格分得清楚,连楼梯台阶都擦得发亮。和翠山家里那间挤着三张床、墙皮斑驳的小屋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