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坟头还覆着一层未化的残雪,黄土新添,冷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草屑,扑在岑雪单薄的衣襟上。
她跪在坟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死死攥着母亲临终前碰过的衣角,仿佛那是她留在世上最后的温度。
葬礼刚过,翠山村的闲言碎语便像野草般疯长,媒人们更是闻风而动,踩着泥泞的山路,一趟趟往岑家那座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挤。
她们挎着布包,脸上堆着虚伪的笑,一进门就盯着岑雪上下打量,话里话外全是算计:“建军啊,你一个大男人带个女娃不容易,雪儿都十二了,也不小了,女孩子家读再多书有啥用?早晚都是人家的人,不如趁早寻个好人家,嫁过去换笔彩礼,你也能松快松快,日子也好过点。”
“邻村老王家的儿子,虽说大了雪儿十岁,可人家肯出彩礼,还能帮衬你过日子,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一句句刺耳的话,像冰锥子扎进岑雪的心里。
她缩在破旧木桌的角落,把头埋得极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恐惧和屈辱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她怕,怕父亲真的点头,怕自己被早早捆进柴米油盐的牢笼里,永远困在这座穷山,辜负母亲临终那句“好好读书,别困在山里”。
父亲岑建军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皮肤被日晒雨淋烤成黝黑的颜色,脊背因常年在外干重活微微佝偻,平日里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也只会闷头抽着旱烟,半句争辩都没有。
他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唯一的念想,就是在外多挣点钱,让妻女少吃点苦。
可如今妻子走了,家塌了一半,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低头,等着把他唯一的女儿推入命运的泥潭。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一辈子懦弱、隐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在媒人们第三次踏进门、围着岑雪喋喋不休时,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岑雪身前,像一堵沉默却坚固的墙,将所有恶意与算计隔绝在外。
常年劳作的大手攥得指节发白,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强硬。
当着满屋媒人、甚至闻声围过来看热闹的全村乡亲,岑建军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坚硬的石头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女儿岑雪,不嫁人,要读书。”
“谁再敢来我家说半句让她嫁人换彩礼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我岑建军就算砸锅卖铁、拼了这条命,也会供她读书,送她走出这座大山!”
一句话,震得满院寂静。
媒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料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气势。
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不屑,有人窃笑,可岑建军丝毫不惧,他紧紧牵过岑雪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粗糙却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
岑雪抬头望着父亲挺直的脊背,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