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空气静得可怕,窗外的暮色压着梧桐枝桠,投下大片浓墨般的阴影。
向淼闻蜷缩在床头的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窒闷渐渐散去,只剩下一阵阵空落落的疼。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下楼,客厅里的狼藉还在——摔碎的瓷片,散落的橘子瓣,还有地上隐约的血迹,都在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那场混战。
而沙发的角落,梦雨馫正歪靠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断了。
“梦雨馫!”
向淼闻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指尖触碰到男人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慌乱地去探对方的鼻息,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拨急救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这里有人心脏病发作!地址是……”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暮色时,向淼闻守在梦雨馫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男人的掌心冰凉,却还在无意识地蜷缩,像是在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向淼闻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片混沌的区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细碎的涟漪。
医院的急诊室外,红灯亮得刺眼。
向淼闻靠着墙壁,指尖还残留着梦雨馫的温度,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便看到一对气质矜贵的中年夫妇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身干练西装的梦云艺。
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和梦雨馫有几分相似,只是那份冷冽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男人则沉稳许多,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
“你就是向淼闻?”上官婉熙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目光扫过他,像是在看什么污秽的东西,“果然是你,要不是你,雨馫怎么会变成这样?”
向淼闻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这个眼神,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尘封十五年的记忆闸门。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那是十五年前的盛夏,香樟树的影子铺满了整条街。他和梦雨馫刚考完毕业试,两人躺在操场的草坪上,说着出国的计划,说着未来的梦。梦雨馫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认真:“小闻,等我们出国,就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了。”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蝉鸣是聒噪的,少年的心事是藏不住的。
可没过几天,上官婉熙就找到了他。
办公室里,女人坐在真皮沙发上,姿态傲慢,眼神冰冷:“向淼闻,我调查过你。你家境普通,和我们雨馫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梦家的继承人,将来要继承偌大的家业,你和他在一起,只会毁了他。”
向淼闻攥着衣角,指尖发白:“阿姨,我和梦雨馫只是朋友。”
“朋友?”上官婉熙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摔在他面前,全是他和梦雨馫在一起的画面,“这种朋友?向淼闻,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主动离开他,我可以保证你父母和妹妹的工作安稳无忧;要么,你非要纠缠,我不介意让向天澜丢了工作,让你妹妹连学都上不成。”
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着上官婉熙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父母的工作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妹妹还那么小,他不能因为自己,毁了一家人的生活。
那天的夕阳,红得像血。
梦雨馫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转学证明。少年的眼神里满是慌张:“小闻,他们说你要转学,是不是真的?”
向淼闻背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是真的。梦雨馫,你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和我在一起,只会影响你。我既然要转学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再见了,我们就在此分手吧。”
“分手?”梦雨馫的声音带着颤抖,伸手想去拉他,“小闻,你在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了?”
向淼闻猛地甩开他的手,强忍着眼泪,一字一句道:“没有人逼我。我就是腻了。梦雨馫,别再来找我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不敢回头看梦雨馫的表情。他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后来他听说,梦雨馫在他走后,心脏病发作,晕倒在走廊上,被人送进了医院。
他终究是放不下。
那天夜里,他偷偷溜进医院,趴在梦雨馫的病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等我。”
就这一句,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上官婉熙并没有放过他。
没过多久,父亲向天澜就被人下套,欠下了巨额债务。上官婉熙带着人找上门,逼着父亲还钱,言语间的羞辱,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父亲不堪重负,在一个雨夜,选择了畏罪自戕。
母亲轩辕璃带着他和妹妹向鑫羽,连夜收拾东西,想要逃离这座城市。
那天的雨很大,车灯划破雨幕,母亲的脸色苍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小闻,别怕,妈妈带你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妹妹向鑫羽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胳膊,小声啜泣:“哥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害怕。”
他抱着妹妹,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眼泪混着雨水,落在妹妹的头发上。
“很快……很快就会好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刺眼的车灯就从对面射来,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
轰然一声巨响。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醒来时,他躺在医院里,母亲和妹妹,永远地离开了他。
而守在他床边的,是夏沐风。
夏沐风的眼睛通红,语气带着心疼:“小闻,别怕,有我在。我会带你走,去国外,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那时候的他,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记忆破碎,满心都是愧疚。他总以为,是自己的一己之私,是自己的妥协,害死了父母和妹妹。
他不知道,那场车祸,是上官婉熙最后布下的杀局。她怕他再回来纠缠梦雨馫,竟狠心到要让他彻底消失。
而夏沐风,早就知道了真相。他借着自家的资源,将他转移到国外,隐瞒了所有的消息,让梦雨馫在国内,苦等了十五年,恨了十五年。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狠心分手,却又在心底,守着那句“等我”,从未放弃。
记忆的潮水退去时,向淼闻已经浑身冰冷,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眼前的上官婉熙,看着她那张和记忆里重合的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原来,十五年的痛苦,十五年的愧疚,十五年的执念,源头竟然是她。
原来,那场毁掉他一生的车祸,从来都不是意外。
原来,梦雨馫的十五年等待,从来都不是一场空。
“是你……”向淼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恨意,目光死死地盯着上官婉熙,“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妈和妹妹!是你毁了我的家!是你让我们分开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上官婉熙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你胡说什么!向淼闻,你别血口喷人!”
梦云艺皱着眉,上前一步,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向淼闻:“向先生,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医院。”
梦父的脸色沉得可怕,他看着上官婉熙,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婉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官婉熙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梗着脖子道:“我能有什么事?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现在反过来污蔑我!”
“污蔑?”向淼闻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十五年前,你在办公室威胁我,你找人给我父亲下套,你派人制造车祸……这些事,你敢说你没做过?”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上官婉熙的心上。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语气凝重:“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情况还是很不稳定,需要立刻转到重症监护室。家属请跟我来。”
梦父和梦云艺立刻跟了上去。
上官婉熙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向淼闻,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转身快步跟上。
向淼闻站在原地,看着急诊室的门缓缓关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十五年的迷雾,终于散开。
可真相,却比谎言,更让他痛苦。
他害死了父母和妹妹的愧疚,终于有了出口,却又变成了更深的恨意和心疼。
心疼梦雨馫的十五年等待,心疼他的不知情,心疼他为了自己,一次次犯病,一次次痛苦。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梦雨馫。
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等你。
换我来,守护你。
而医院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悄然离开。
夏沐风站在楼梯间,听着刚才的一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路每珏的电话,声音冰冷:“计划,暂停。”
电话那头的路每珏愣了一下:“暂停?为什么?我们的大礼还没送出去呢!”
“不用送了。”夏沐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上官婉熙,比我们想象的,更狠。”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壁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以为,自己是拯救向淼闻的英雄。
可现在才发现,他不过是这场阴谋里,另一个推手。
十五年的陪伴,终究是错付了吗?
重症监护室的灯,亮得刺眼。
向淼闻站在窗外,看着里面躺着的梦雨馫,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爱意。
梦雨馫,等你醒来。
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我会告诉你,这十五年,我从未忘记过你。
我会告诉你,我爱你。
从年少时的心动,到十五年后的重逢,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