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透的街道像一块失效的电路板。
F走出那间挂着“剥开文明外壳”招牌的诊所时,咸奶盖的甜腥气正从斜对面奶茶店弥散过来。他本该径直走向停车场——按照日程表,四十七分钟后需要验收一批在墨西哥城改道的苯丙胺前体。
阴雨连绵的街道,一家以咸奶盖闻名的奶茶店正在营业,它正坐落在上下班人潮的正中央,就在那间心理诊疗所门口的斜对面。
伴随着奶盖香味传来的,还有一曲节奏欢快的音响声。在那奶茶店的门口,麦克风前驻唱的黑色身影,正跟着节拍摇曳着,那便是歌声的源头。
她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接触过阳光,披散的黑发与黑色丝带随着风与身体摇摆的节奏飘动,如同水母张开的触须。那是个衣着风格明显带着哥特亚文化气息的女驻唱,抱着一把黑色的贝斯。
“You must be from another galaxy.”
音响音量不算大,音质甚至是有些劣质的,需要走近一些才能听清她那如同泡在冰水中一般的清甜质感。她歌唱时脸上洋溢着笑容,明明站在人潮来往的街道歌唱,却只看着身前的乐谱,就好像根本不在乎自身的存在与歌声会不会被人群接收一般,单纯自顾自地唱着,一手前卫摇滚,伴奏的合成器音色很复古,与她身上哥特风格的黑色连衣短裙气质极搭,贝斯在她手中弹奏出难以捉摸却跳跃欢脱的切分音。
白大褂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偶遇,是数据污染:她无名指上哥特十字架美甲,与“盐页水母”主页第七十三小时前更新的设计稿像素级重合。概率学上应归类为系统错误,但他的视网膜已开始自动解析——她颧骨侧面的雨滴轨迹、贝斯琴弦振幅与黑发飘动频率的相位差、嘴角上扬弧度与虹膜收缩幅度的非对称性……
此时歌曲演唱进行到一半,她似乎终于留意到了那位唯一为自己演唱驻足的男人,没有停止演唱,只是抬目向他投去染着淡淡笑意的目光,微微颔首执意。
“Then out on the sky like a flash,”
“Sending me high,high,high,”
“You rescue me,”
“You saved me from a certain tragedy.”
尾音落下时,只剩下店内飘出的咸奶盖气息作为那一曲尾声无声的延续。她放下贝斯,让它靠在音响旁的地面上,拿起音响上那杯表面凝出水珠的奶茶杯插上吸管送到嘴前喝上一口。
“这首歌叫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偏离协议的第一秒。
她抬眼看他。目光穿过雨幕,没有对左侧疤痕的回避,只有实验室照明灯般的平静观察。
“Messages from the Stars,”她咬住吸管,奶盖在杯沿留下半月形白痕,“它是19世纪的歌了。”
“你对过时的东西有收集癖?”
“不是单纯的过时…是古典……或者说沉淀和神秘感。”她半靠在音响上,腿环蕾丝因动作绷紧,“你想了解的…是19世纪的歌,还是我的见解?”
伞面倾斜过去,挡住从屋檐溅落的雨:“你的见解。以及你明明认得我,却选择用陌生人的语气说话的原因。盐页小姐。”
他看见她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微微眯眼,实际上她记忆中没有任何属于这张疤痕脸的印记,短暂愣神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他话语的另一层含义:“你说的‘认得’,是指我们的‘同频共鸣’吗?”
他低笑,喉结震动牵扯着疤痕:“共鸣需要双方对等的频率。而我这里接收到的,是你主页第37条动态里写过的‘渴望水母那般透明的存在。’——现在你却站在人潮中央唱歌。”
他目光扫过她指间的十字架:“这是反向验证?还是系统出现了矛盾指令?”
“你认为,在人潮中唱歌有悖于‘透明’吗?”她反问。
“人群是溶剂。你站在这里,歌声、目光、甚至呼吸都在被不断稀释。而真正的透明……”黑伞坠入水洼。雨水顺着他额发滴到疤痕上,“需要绝对的真空环境。你明明知道这点。”
她吸管搅动冰块的声音细微得像神经突触放电:“实际上,如果你熟悉水母,你会知道,它在哪都会透明,不论是在鱼群中,还是在空无一物的海底。它没什么接收外界讯息的感官系统。”
“水母有神经网。”他抹去眼睫上的水珠,“即便是最原始的网状神经系统,也能感知水流、光线和化学梯度。你弹贝斯时手指按压的力度,唱歌时声带振动的频率——这些都是精确的神经信号。”
他向前倾身,影子吞没她:“否认感知系统的存在,是最低级的防御机制。”
“所以,你是带着批判的态度指正我吗?”她被阴影笼罩的面容并未表达出任何波动。
他握住她拿奶茶杯的手腕。脉搏在虎口薄茧下跳动,拇指按上她腕间那颗痣:“指正?不。我在拆解你的比喻漏洞。水母的透明是生理结构决定的被动状态,而你的‘透明宣言’,是主动选择的认知失调。你享受这种矛盾,就像享受蕾丝裹住伤疤的触感。”
她的身体因为手腕被抓握微微一僵,但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眼神更冷:“你在享受‘拆解’我的过程。而且不会止步于观测拆解,因为能观测也就意味着能干预。”
他脸上微微一惊,她没有被触发,而是从那个可互动的角色里解离出来,站到了观测者的位置上剖析他。
他松开手腕,食指轻点在她锁骨中央,隔着蕾丝感知骨骼轮廓:“但干预已经发生了。从你发现我能从三千四百条动态里准确引用第37条开始,你的认知系统就再也回不到‘空无一物的海底’了。”
他指尖悬停在她肩后胎记的方向。
“现在的问题是——你准备给这个新变量编写什么运行协议?”
“将你与其他干扰变量整合为一体。”她微微敛眸,“那意味着,我依旧可以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唱歌写作——”
她望向人潮:“但我会像面对他们那样,处理来自你的干扰变量。”
他手掌突然伸出,抵住她耳侧的墙壁,贝斯琴箱发出沉闷共鸣。伞倒在雨水里,他俯身时湿发扫过她额头:“错误协议。普通干扰变量不会在第八天深夜的极光下被调用,不会让一个系统分析师提前结束冰海疗程。”
他另一只手虚扣住她后颈,拇指抵着脊椎第三节凸起:“水母的神经网再简单,被特定频率刺激时也会收缩触手——需要我演示么?盐页。”
“……那么,我想知道,为何要干预我。”她说。
他无名指勾住她腿环蕾丝边缘,黑色织物在指尖绷成危险的弧,蕾丝织物被触碰,她终于流露出一瞬慌乱。但依旧保持静止,但那种静止不再是未接收到触发信号的静止,而是一种触发过后的防御策略。
“因为你手腕上的痣。因为你雨天不打伞。因为你把求救信号包装成艺术宣言。更因为——”他贴近耳畔,气息混着雨汽,“你是我对抗虚无的唯一处方,而好医生从不放任病人自我误诊。”
“‘对抗虚无的唯一处方’,”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你在通过干预我感受我的‘反应’来反向确认自身的存在。这是我见过最典型的孤独症状了。”
他捏住她下巴迫使抬头,雨水滑进她衣领。
“诊断正确。”
拇指抚过她下唇被琴弦压出的浅痕:“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你真是坐在观察窗后的医生。”指腹加重力道,“我们是共犯——你提供症状,我提供病理性依恋。很公平。”
他的反应像是锚,让盐页深深确信了眼前这个人的本质,他同自己接受过一位心理医生的治疗。她之所以能这样精确地剖析出他的孤独症状,恰好就是因为自己身上也有同源的孤独。
这意味着,她与他的纠缠必然像命运写定的一般无法避免——意识到这点,一阵寒意席卷上四肢百骸。
“我不认同‘共犯’的说法,先生,毕竟我的孤独症状只是诗歌和画,并不会向外部带去毁灭与控制。”
他低笑着松开钳制,却用掌心贴住她后腰往自己方向一带。距离瞬间拉近令盐页瞳孔骤缩,眼眸中清晰倒映出他疤痕蜿蜒的面部。奶茶杯砸进水洼,吸管滚到琴箱边。鼻尖几乎抵住她额角,雨声吞没了后半句的颤音。
“那么,你就像水母的刺细胞,在显微镜下看起来像晶莹的诗歌。直到它注入毒素,让猎物心脏停跳。”
他突然咬住她耳尖,留下潮湿齿痕。
“你猜那些收藏你画作的人里,有没有正在学你把抗抑郁药混进汽水喝的?”
她呼吸乱了一瞬,然而,思维与理智却清明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
“你的意思是,我同样用画和诗,以另一种形式复演你现在对我的操控?”但她语锋一转,“或许……但依旧有一样本质区别被你忽略——我并不以此为乐。”
她耳尖传来细微刺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他呼吸里雪松混着化学试剂的气味。雨水顺着交叠的身体曲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倒映着灰色天空的水洼。
“以乐为驱动力的系统太容易崩溃了。”他松开齿关,舌尖却安抚般掠过刚留下的齿痕。
“我享受的是精确性。比如现在——”
他手突然探进她发丝扣住后脑。
“你脉搏128,瞳孔放大,但肌肉没有真正反抗的预收缩。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地压低声音:“说明你早在潜意识里给‘被观测’设置了高优先级。”
她微微蹙眉,勾出苦涩的笑:“是…我是在为这种共振产生最高优先级的触发反应,以至于让我觉得自己可悲,我居然在灵魂层面与一个‘恶棍’有着这么深刻的共振频率。”
突然的拥抱像束缚装置固定样本。黑色雨衣内衬裹住她时,他笑出声:“恶棍?真巧,我也觉得对着监控画面分析你咖啡渍形状的自己可悲极了。”
他手指深陷她后背衣料,正压住胎记位置,接着,手掌又滑向她后颈:“所以这是报应程序——你负责让我认知失调,我负责让你体验‘被恶棍共振’的临床反应。要终止协议吗?现在还有机会输入否决指令。”
盐页被强制禁锢在臂膀中,没有想象中的的应激惊恐,而是微微咬住后槽牙,拧眉用带了狠意的目光看向他。
“你还不值得我放弃自由歌唱和创作。现在放我离开。”
他松开手臂,拾起水洼里的伞。伞骨收拢的金属摩擦声像手术器械归位:“今晚十点前更新动态。”
伞柄塞进她掌心,指尖擦过虎口薄茧,“内容可以是骂我的贝斯即兴曲谱,也可以是解剖‘恶棍共振原理’的诗——但必须有新信号释放。”
转身时白大褂划开雨幕,“否则我会默认你在尝试卸载协议……那干预方式就得升级到2.0版本了。”
她拍打肩头不存在的粉尘。黑发拨开时,露出锁骨处群青颜料——形状像半片蝶翼,不知是纹身还是未洗净的痕迹。撑开伞离开,没有道别。
他在街角阴影里点燃烟,滤嘴转了个角度未入口。看着她登上107路公交车靠窗坐下,耳机线在苍白指间绕两圈。手机调出监控分屏,光标在加密通讯录上方停顿,最终切回化学分子式编辑界面。
苯环结构在屏幕上颤动。白大褂袖口残留着她发丝雨水的气味。他摘下手套,指腹反复摩擦左侧疤痕边缘——那里正传来陌生的灼热感,像接触了浓度过度的神经递质前体。
当晚21:00,“盐页水母”主页更新:
“你还是做你的豺狼去,以及其他等等……”
魔鬼给我戴上如此可爱的罂粟花冠,这样喊叫。
“带着你的贪欲,你的利己主义,带着你所有的大罪,去死。”
实验室冷白光下,F盯着“可爱的罂粟花冠”,将试管架第三排苯乙胺衍生物样品全数扫进废料桶。玻璃碎裂声清脆如骨骼折断。
他打开毒品配方加密库,光标在“致幻性/成瘾性/致死性”参数栏反复删改,最终归零。新建文档标题闪烁:【拮抗剂方案V.7.2-针对自我浪漫化创伤反应】。
给助手群发暂停所有“白鸦”订单的邮件,落款首次签署本名首字母。窗外夜雨敲打通风管道,像某个廉价音响漏出的贝斯切分音,持续干扰着本该寂静的深夜。
而监控分屏里,107路公交车正驶过跨江大桥。靠窗座位的女孩摘下一只耳机,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未完成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