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午后的超市,暖气开得足,人声喧哗,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空气里混杂着烘焙区的甜香、生鲜区的微腥,以及熙攘人群带来的暖意。
祝冷沉和祝勒景推着购物车,缓缓穿行在明亮的货架间。他们目标明确,先补充“战略储备粮”——零食。祝冷沉负责挑选一些健康的坚果、低糖饼干,以及祝勒景偶尔熬夜赶实验报告时必备的咖啡和功能性饮料。祝勒景则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精准地扫荡着货架上的新品薯片、巧克力、果冻,还有各种看起来稀奇古怪的进口糖果,每拿起一样,还会回头朝祝冷沉眨眨眼,得到哥哥无奈却纵容的点头后,才欢快地丢进车里。
两人的互动自然而亲密,虽然没什么过分亲昵的动作,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就透着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与温情。再加上过于出众的外形和气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哥哥,三个月没来,我最想吃的那个香辣凉拌菜调料包都没了!”祝勒景在一个货架前停下,扒拉了半天,失望地撅起嘴。
祝冷沉走过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可能是卖完了,或者换了位置。我们先买好零食,然后去隔壁那个更大的生鲜超市看看,那边调料区更全,应该有你想要的。”
“好!”祝勒景立刻又高兴起来,推着车继续前进,“哥哥,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风干牛肉,我记得这家店的自营区好像是晚上八点现做出炉的,特别香!”
“嗯,是。”祝冷沉点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还早。不过这家店我开了会员,可以预留。你先去挑你喜欢的零食,我去服务台问问今天的新鲜牛肉干有没有开始备货,有的话先订一些。”
“哥哥最好啦!”祝勒景立刻奉上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然后兴致勃勃地转向了旁边的进口零食区。
祝冷沉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身朝服务台方向走去。他步伐稳健,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扬,即便在嘈杂的超市里,也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
周围隐约的议论声并未停歇,甚至因为两人的短暂分开而更显清晰:
“刚才那个是不是……祝冷沉律师?经常上法制新闻那个?”
“好像真是!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气质绝了!”
“旁边那个是他弟弟吧?祝勒景科学家?我在科技杂志上见过他的专访!”
“天,兄弟俩都这么厉害还这么帅……基因也太好了!”
“他们感情看起来好好啊,哥哥还特意去给弟弟买爱吃的牛肉干……好甜!”
“嘘……小声点,别打扰人家……”
祝冷沉对这类目光和议论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走到服务台,低声与工作人员沟通预留事宜。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工作人员很快办理妥当。
另一边,祝勒景在进口零食区和烘焙原料区流连。他拿了喜欢的海苔脆片和几包造型可爱的动物饼干,又转到摆放果干的货架前,仔细挑选着:“葡萄干……嗯,这个牌子的颗粒饱满,到时候可以做酸奶蛋糕,哥哥也喜欢。蔓越莓干也拿一点,做曲奇的时候加进去……”
他正专注地比较着不同品牌的果干,一个熟悉到令他瞬间脊背发凉、厌恶感直冲头顶的声音,突兀地在身侧响起:
“景儿……”
祝勒景动作猛地一僵,指尖捏着的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轻松愉悦瞬间冻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憎恶。
祝愿君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许多,眼袋深重,眼神浑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身边没有那个跋扈的姜丽娜,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超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可怜。
“又是你。”祝勒景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狐狸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厌烦,“阴魂不散。”
“景儿,爸爸这次……真的是来跟你们道别的。”祝愿君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疲惫和……绝望?
“道别?”祝勒景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开玩笑。姜丽娜是不是又藏在哪个货架后面,准备等你信号,跳出来再骂哥哥一顿?还是又想玩什么苦情戏码,道德绑架?”
“不,不是……”祝愿君急忙摆手,脸上肌肉抽动,“景儿,爸爸和你妈妈……真的放过小沉了,我们……我们不纠缠了。”
“放过?”祝勒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往前逼近一步,尽管身高不及祝愿君,但那凌厉的气势却压得对方向后退了半步,“祝愿君,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我恶心的,就是你这副永远虚伪、永远自我感动的嘴脸!‘放过’?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放过’?哥哥他需要你们‘放过’吗?是你们欠他的!是你们毁了他十七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痛楚。
祝愿君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一颤,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景儿……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和你妈妈……我们……”
“别跟我提那个恶毒的女人!”祝勒景厉声打断他,“也别再自称‘爸爸’,你不配。”
祝愿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泪水,却又不敢流下来,只是喃喃道:“景儿……爸爸和你妈妈……被查出癌症了……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祝勒景脸上的怒意和冰冷有片刻的凝滞,他盯着祝愿君,像是要分辨这话的真假。祝愿君此刻的憔悴和眼中的死寂,似乎不像作假。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祝勒景眼中那微弱的波动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漠然。他扯了扯嘴角,吐出的字句却比刚才更加残酷:
“这样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死了更好。”
说完,他不再看祝愿君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被彻底击垮的脸,毫不犹豫地转身,推着自己那辆装满零食和果干的购物车,径直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停留。
祝愿君僵立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超市里嘈杂的人声、明亮的灯光、琳琅的商品……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他耳边只反复回响着儿子那句冰冷彻骨的话——“死了更好”。
恐惧,一种比癌症本身更甚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姗姗来迟,却又无比清晰地攫住了他。
他曾经以为,血缘是斩不断的羁绊,父母的权威是天然的权利,哪怕犯了错,只要“悔改”,只要“示弱”,总能得到原谅,总能挽回。他甚至幻想过,等自己老了,病了,儿子或许会心软,会回头。
直到此刻,亲耳听到亲生儿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亲眼看到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漠然,祝愿君才终于真切地、绝望地意识到——
他不仅早已彻底失去了这个儿子,他过往十七年施加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的暴行,以及他长久以来的自私、虚伪与懦弱,早已铸成最恶毒的业果。这晚期癌症,或许并非偶然,而是命运埋下的、迟来的伏笔。它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痛苦与消亡,更是精神上终极的审判与孤绝。
他失去了亲情,失去了依仗,最终,连祈求一丝怜悯的资格,都在儿子冰冷的目光中被彻底剥夺。
“报应……真是报应……”他哆嗦着嘴唇,无声地呢喃,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周围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投来,但很快又移开。在这充满生机的超市里,他像一个突兀的、即将被扫入阴影的残破符号。
而祝勒景,已经排到了收银队伍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购物车的金属扶手。直到感受到一道熟悉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祝冷沉拿着预留好的牛肉干,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目光带着询问。
祝勒景立刻扬起一个笑容,朝他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遭遇从未发生。
“哥哥!这边!”他声音轻快,依旧是他哥哥眼中那个活泼爱笑的小景。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刹那,他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尘埃落定般的寒意。
有些罪,无法原谅。
有些人,不配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