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页：故梦繁花

时间如倒流的沙漏，溯回至战火未燃、硝烟未起的遥远往昔。

那时的众国，尚是一片罕有的祥和净土。仙国云霞缭绕，魔域幽光静谧，妖境草木葳蕤，界限虽在，却非藩篱。各族往来穿梭，笑语晏晏，亲厚宛如一家。大道之上，可见羽衣飘飘的仙子与角翼狰狞的魔将并肩论道；集市之中，亦有憨态可掬的小妖与灵光莹莹的仙童追逐嬉戏。那是被后世追忆为“黄金纪元”的短暂韶光。

古血魔国，第七代王——古血王，正值盛年，威严仁厚。彼时，他的独子，未来的古血君，还是个对世界充满懵懂好奇的小豆丁。银白如月华的长发尚且柔软，束成小小的发髻，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带着婴儿肥的脸庞。血玉般的眼眸清澈见底，尚未染上丝毫阴鸷与血光，甚至……还不知“吃人”为何物。

“父王，”小古血君扯了扯父亲绣着暗血色纹路的王袍下摆，仰着小脸，怀里抱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用锦缎包裹的礼盒，有些吃力地问，“为什么我们要拿这个小礼物呀？好重哦。”

古血王弯下腰，宽厚的大掌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笑容温和：“小君，今日是妖国四君王的三百岁寿辰，大宴宾客。父王带你去见识见识，好不好？宴会上啊，有好多好多你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一听到“好吃的”，小古血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红宝石：“好吃的？有……有桃花酥吗？”他最近痴迷于从仙国流传过来的一种粉色酥点，甜而不腻，带着淡淡花香。

“有，当然有。”古血王忍俊不禁，伸出两根手指，“桃花酥，管够，让你吃到小肚子圆滚滚。还有你最喜欢的桂花酿——当然是稀释过的，也可以喝一点。而且啊，宴会上会有很多其他国家的小继承人，他们见到你这么可爱，一定很想和你交朋友。”

“朋友？”小古血君眨眨眼，对这个词既向往又有些怯生生的。但“桃花酥管够”的诱惑实在太大，他立刻抱紧了礼盒，用力点头，小脸憋得微红：“那……那我要带多多的礼物！给新朋友也带！”

妖国，寿宴现场。殿宇张灯结彩，奇花异草芬芳，丝竹管弦之声悦耳而不喧闹。各族显贵云集，衣袂飘香，气象万千。

小古血君亦步亦趋地跟在父王身边，规规矩矩地将那份沉重的贺礼献给端坐主位、面容慈祥中带着威严的四妖王。完成这个“艰巨”任务后，他立刻松了口气，注意力全被空气中弥漫的各种食物香气勾走了。

他悄悄拽了拽父王的袖子，小声急切道：“父王，小君饿了！” 肚子还很配合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古血王向四妖王致意一笑：“四君王，吾家这小馋猫怕是耐不住了，可否……”

四妖王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无妨无妨！这就是小古君吧？生得这般灵秀可爱，未来必定是古血魔国出色的继承人。来呀，带小王子去偏殿膳席，挑他爱吃的，管饱！”

偏殿更是热闹。长案罗列，珍馐美馔琳琅满目，许多与小古血君年岁相仿的孩童正在此间，或享用美食，或嬉笑玩闹。他们发色各异，眸色不同，有的头生小角，有的背覆薄翼，有的周身缭绕淡淡灵光，皆是各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小古血君被宫娥引至席间，却有些踌躇，缩回了想伸向桃花酥的小手，跑回父王身边，抱住他的腿，只探出半个小脑袋，银白的发丝在诸般深色发海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仰头，声音带着不安：“父王……我不敢过去介绍自己……大家的头发，好多都是黑色的，我的……是银色的，好奇怪……”

古血王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目光坚定而温暖：“怎么会奇怪呢？傻孩子，你看那边，那位小仙君的头发不就是雪白的吗？还有那边几个小魔君，发色也是银灰的呀。大家只会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像月光一样。他们都很友好，会想和你做朋友的。相信父王，嗯？”

父亲沉稳的话语给了他勇气。小古血君抿了抿唇，用力点头：“……好！”

鼓起勇气，他再次走向那群小继承人。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孩子们的友谊往往纯粹而直接。很快，他便被热情包围。

“你好呀！我是妖国的XXX！” “我是仙国的XXX，你叫什么名字？” “古血魔国的？你的头发颜色真好看！”

问候与自我介绍如潮水涌来。小古血君努力挺直小身板，学着大人的样子，一一回礼，握手，介绍自己：“你、你们好呀！我是古血魔国的古血君……” 声音由细弱逐渐变得清晰。

短短片刻，他只觉得小手被握了又握，都快握不过来了；同样的话重复了无数遍，说得小嘴都有些发干。原来，交朋友是这种感觉——手会软，嘴也会软，但心里……暖洋洋、胀鼓鼓的，像塞满了刚出炉的、甜甜的云朵。

介绍环节终于告一段落，小古血君如蒙大赦，目标明确地扑向了摆放着桃花酥的长案。刚拿起一块，旁边就伸过来好几只小手，各自拿着不同的点心。

“你喜欢吃这个呀？我的这块也给你！” 一个头上有茸茸兔耳的小妖君说。

“我的桂花糕也给你！可甜了！” 一个眸色碧绿的小仙童道。

“多吃点多吃点！喜欢吃就都拿走哈！” 一个胖乎乎、穿着盔甲的小魔将拍着胸脯。

小古血君看着怀里瞬间多出来的各色点心，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谢你们！”

宴会的高潮之一是继承人之间的“友好切磋”，意在交流技艺，点到为止。演武台上，各色灵光、妖力、魔力碰撞，精彩纷呈，引来阵阵喝彩。

小古血君挤在朋友们中间，看得目不转睛，不时发出惊叹：“你们都好厉害呀！”

“还好啦！你上去肯定也行！” 朋友们鼓励他。

很快，轮到古血魔国的小继承人上场。朋友们立刻为他打气：“小古血君！到你啦！加油哦！干翻他们！”

“好！” 小古血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柄缩小版的、装饰着古朴纹路的“古血剑”，虽未开锋，却自有灵光流转。他身形虽小，步伐却稳，一个轻跃便上了台。

台下欢呼更甚。

他的对手，是黑德魔国的小王子——黑祂，一个眼神早早便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傲气的男孩。

比试开始。小古血君谨记父王“以和为贵、展示所学”的叮嘱，剑招灵动守礼，攻防有度。然而黑祂的招式却愈发狠厉，几次擦着小古血君的要害而过。小古血君毕竟年幼，实战经验稍逊，在对方一次诡诈的佯攻后露出破绽，被一股暗力击中肩膀，踉跄后退，手中小剑差点脱手。

黑祂得势不饶人，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残忍快意，竟双手飞速结出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不祥黑气的印诀！

观礼台上，古血王与几位见识广博的君王同时变色：“古咒之时？！黑德国的禁忌咒法！他怎会修炼此等阴毒之术？！”

那印诀已成，一个巨大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古老时钟虚影在黑祂身前浮现，时针与分针化作两道狰狞的黑芒，带着吞噬生机、冻结时光的可怖气息，直射向呆立当场、尚未反应过来的小古血君！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小古血君本能地恐惧到极致，血玉般的眼眸瞬间被泪水充斥。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股纯粹、阴冷、毁灭一切的恶意。他瑟缩着，用小小的袍袖捂住眼睛，滚烫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泪珠汹涌而出，哭声撕心裂肺：“啊啊啊啊——！不要！父王——！”

“古血君！” 台下的小伙伴们惊骇尖叫。

就在那阴影时钟的指针尖端，距离小古血君的眉心仅剩一寸之遥的刹那——

“镰时斩！”

一声清越的童音，带着与稚嫩嗓音不符的冰冷肃杀，如同裂帛之音划破凝固的恐惧！

一道璀璨的银色光华，比闪电更疾，自远处观礼席破空而来！那光华精准无比地斩在阴影时钟最核心的符文节点上！

“咔嚓——！”

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那令人窒息的“古咒之时”虚影，竟被这一击从中斩断，轰然溃散！咒法反噬，施术者黑祂如遭重击，惨叫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被黑德王国的随从慌忙接住。

一道小小的银色身影，随之轻飘飘地落在演武台上，恰好挡在了泪眼朦胧的小古血君身前。

来者是个看上去比小古血君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白色锦袍，上用暗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路。长发如墨，用一顶小巧精致的银冠束起一部分，其余披散肩后。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异、两端皆开刃的银色镰刀——双头逆刃镰，刃身流淌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那是一张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精致漂亮到模糊了种族界限的容颜。肤色白皙如玉，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瞳仁是罕见的浅金色，此刻还残留着方才破咒时的凛冽锋芒，顾盼间流光溢彩，既有仙灵的清逸，又隐隐透着一丝属于狐族的魅与傲。

小小年纪，周身却已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与威仪，以及……那深不可测、刚刚轻易破解了禁忌咒法的灵力波动。

“是夜初吟！夜戮国国师大人的次子！” 台下有人惊呼。

“听说他天赋异禀，已被内定为未来的夜国丞相！”

“仙、魔、妖三系法力同修，实力早已超出同龄人想象！竟连‘古咒之时’都能破？！”

“幸亏他及时出手啊！”

小古血君在极度的惊吓与劫后余生中，茫然地、缓缓地挪开遮眼的袍袖。泪光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的，便是挡在他身前的那个挺直如松的银色背影，以及那在阳光下流转着华光的墨发银冠。

然后，那身影转了过来。

小古血君对上了一双极其好看、此刻却盛满关切的浅金色狐狸眼。距离这么近，他能看清对方纤长如蝶翼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只伸向他的、手指纤长如玉、骨节分明却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手。

四目相对。小古血君忘记了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甚至忘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人，好像把月光和星星都揉碎了藏在眼睛里。

小夜初吟看着他满脸泪痕、眼眶红红、鼻尖也红红的模样，冰冷的眉眼如同春雪初融，瞬间柔和下来。他蹲下身，与对方平视，声音清澈悦耳，带着一种能安抚一切惊惶的温柔力量，仿佛连万年冰川听到，都会被这暖意缓缓融化：

“你没事吧？”

“啊……我、我我我没事了……” 小古血君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染上绯色。他慌忙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结果越擦越花，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紧张，“谢、谢谢……谢谢你……”

他社恐了。在对方面前，手足无措，心跳如擂鼓。

小夜初吟看着他慌乱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极浅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古血君那只沾着泪痕、微微发抖的小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那一刻，透过相握的掌心，年幼的古血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某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尴尬、甚至超越了“桃花酥很好吃”的暖流，悄然涌入了心间。

那是一个传奇友谊的开端，亦是一段跨越了千万年光阴与正邪鸿沟的、羁绊最初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