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如此”，念雨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她以前是虚拟现实游戏界职业选手，也是画廊的老板，退役后专心经营我外公留下的画廊，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我爸那些乱七八糟的作息，都是她硬扳过来的。”

两人退出房间，继续向前走，俊赫推开房门时问，“所以他们怎么认识的？作家和职业选手，这组合听起来像小说设定。”

“游戏里”，念雨简单说，“具体细节他们从不细讲，只说是“某个剧本里组队，其实我父亲游戏天赋比我母亲要高，只不过当时小羽的父亲拖后腿，而小羽的母亲和我母亲忍无可忍想砍他俩，结果发现我父亲脑子还不错，小羽父亲呆萌的可爱”。

“哦，原来是这样，小羽对那个呆子特别关注，原来一般源于她父亲啊，很抽象，啊，哈哈，“那你呢？在这种家庭长大，什么感觉？”

念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手指划过窗台，“训练，很多训练，我妈教我格斗和体能，我爸教我逻辑和观察，寒暑假别的小孩去游乐园，我被扔进太姥爷的野外生存营。”

“听起来……充实。”

“嗯”，念雨转身，“所以我现在对大多数事情没什么感觉，恐惧，惊喜，感动，这些情绪都没感觉，就和年轻时我母亲一样，我妈说这是“情感表达障碍”，我爸说这是“高效理性思维模式。”

俊赫从衣柜顶层摸出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那你怎么看自己这种状态？”

“方便”，念雨说，“不浪费时间。”

“但也会错过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俊赫合上杂志，“被烂片气到拍桌子，或者被好故事感动到失眠，情绪的极端波动虽然是负担，但也是活着的证明。”

念雨看着他，“你是在说你自己？”

“算是”，俊赫走出房间，示意去309，“我写影评最狠的那段时间，经常凌晨三点还在敲键盘骂某个导演侮辱观众智商，累，但爽，后来有段时间写不出来，看什么都很平静，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309门虚掩着，俊赫用脚尖推开。

“退休之后，你父亲在做什么？”

“偶尔接点顾问工作”，念雨站在镜子前，观察镜面，“更多时间在打游戏，或者去太姥爷哪折腾一阵，最后挨一顿揍在回家”。

俊赫笑了笑，他走到念雨身边，一起看向镜子，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你父母感情很好”，俊赫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嗯”，念雨看着镜中的俊赫，“该打打，该骂骂，但就是分不开，我妈嫌我爸懒散邋遢，我爸嫌我妈过于较真，但真遇到事，他们永远站在一起。”

“理想状态”，俊赫转身，开始检查衣柜，“那你呢？有没有被催过“你也该找个像你爸/妈那样的人？”

念雨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久到俊赫以为这个问题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正准备解释，念雨忽然开口，“催过，但我妈的标准是“不能比你爸差”，我爸的标准是“最好别比我聪明，不然吵架吵不过。”

“这标准挺具体。”

“所以很难，不能比我老爸差，就这一点”，念雨顿了顿，“而且我没什么兴趣，感情看起来很麻烦，要花时间磨合，妥协，解释，不如独处。”

俊赫从衣柜翻找了一会，“所以你玩游戏是为了放松？”

“算是，也是测试自己的能力”，念雨看向他，“你呢？为什么玩？”

“起初是陪封池”，俊赫把翻找的杂物收了起来，“他医院工作压力大，需要发泄，后来发现这游戏挺有意思，剧本设计有逻辑可循，解谜过程也尚可，当然，基金会和赤瞳的事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现实中的工作呢？只是影评人吗？”

“自由职业”，俊赫关上衣柜门，“写影评，偶尔接剧本的话，帮人改改逻辑漏洞，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优点是时间自由，可以随时上线打游戏。”

“所以你经常半夜在线。”

“观察很仔细”，俊赫走向卫生间，“你也是，每次我发新文章，你都在半小时内留言，时间通常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念雨没有否认，“我作息也晚，处理家里还有画廊的一些事务，然后看书，或者上线。”

俊赫在卫生间检查镜子背面，没什么发现，他拧开水龙头，“家里画廊？”

“嗯。我很喜欢画画”，念雨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所以我母亲交给了我。”

两人退出309，又去了其他房间，均是一无所获。

“你的家庭呢？”念雨忽然问，“从来没听你在网上提过。”

俊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静：“普通家庭，据说父母在失踪前都是老师，我是独生子，然后变成了孤儿”。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早就习惯了。

“你和封池呢？怎么认识的？念雨沉默了一会，换了一个话题”。

“发小，幼儿园就认识，他性格软，容易被人欺负，我帮他打架，后来习惯了，他到哪儿都跟着我，像条小尾巴。”

“他叫你二哥。”

“小时候排的，他堂哥是大伯家的孩子，排第一，我排第二，叫顺口了，改不掉。”俊赫关上抽屉，“他其实很聪明，医学院高材生，就是性格有点……呆萌。在游戏里倒是放得开，可能现实压力太大了。”

念雨安静听着，两人转了一圈，准备往回走。

“你呢？”俊赫反问，“除了小羽，还有别的朋友吗？”

“很少”，念雨说，“小羽是表妹，性格开朗，会主动黏过来，其他人，不太会相处，他们说我太冷，说话太直接。”

“比如？”

“比如有人问我“这件衣服好看吗”？我会说“颜色和你的肤色不搭，版型也显胖”，实话，但他们不爱听。”

俊赫笑了，“这确实是我的风格，我写影评也这样，制片方经常私信骂我。”

“但你还在写。”

“因为有人看”，俊赫说，“像你这样的读者，会认真读，会思考，会在评论区写有内容的回复，这就够了。”

“你父亲……”俊赫忽然又开口，“他看你评论的影评吗？我是指我的那些影评。”

“看”，念雨说，“他会打印出来，用红笔在边上写批注。有时候写“这句骂得不够狠”，有时候写“这个逻辑漏洞你居然没发现，退步了。”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看他指出的地方，确实有道理。”念雨顿了顿，“他很少夸人，但有一次他说，这个叫君河的，思维方式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

俊赫停下脚步，手电光定在地毯上。

“他说这话是什么时候？”俊赫问，声音很平静。

“半年前”，念雨也停下，“我问他哪里像，他说“对虚伪的容忍度为零，对逻辑的执念到了偏执的程度，而且骂人都能骂几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这是夸吗？”

“在他那里算”，念雨看向俊赫。

俊赫笑了，摇摇头，“世界真小。”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快到楼梯口时，念雨又说，“其实我第一次读你的文章时，也有类似感觉，不只是文风像，连看待问题的角度，解构的方式都像，所以我才一直关注。”

“那你现在见到本人了”，俊赫踏上楼梯，“失望吗？文章里看起来可能更……犀利一点？现实中的我就是个头发乱糟糟，作息颠倒，靠吐槽烂片为生的无业游民。”

“没有”，念雨跟在他身后，“文章里的人很聪明，现实中的你也没掩饰这份聪明，这就够了，至于外表……”她停顿了一下，“我不在意这些。”

俊赫在楼梯转弯处停住，回头看她，手电光从下往上照，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你知道吗”，俊赫说，“你刚才那句话，几乎和你父亲在一篇访谈里说的一模一样，有人问他为什么娶一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他说“外表和性格都是表象，内核的共鸣才重要，她懂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就够了。”

念雨微微睁大眼睛，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

“你看过那个访谈？”她问。

“我是他的粉丝”，俊赫转身继续上楼，“他所有的公开资料我都看过，那篇访谈登在一个很小众的文学杂志上，发行量不到五千份。”

“你居然能找到……”

“粉丝的执着”，俊赫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所以我其实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前推理小说家，代表作《侦探和猫》，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但从未公开姓名和照片。”

念雨停在楼梯中间。

俊赫在楼梯顶端转身，“我说过，我是他的粉丝，真正的粉丝，就像你也是我真正的粉丝一样”。

几秒的沉默，只有风声穿过走廊。

然后念雨继续往上走，走到和他同一级台阶，“所以你早知道我是谁。”

“不确定，但有猜测”，俊赫道，“ID疯念雨，姓封，性格冷静到近乎冷漠，对游戏机制异常熟悉，再加上你对“君河”文章的熟悉程度……概率很高。”

“为什么不拆穿？”

“没必要”，俊赫转身走向303房间，“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疯念雨，我的队友，一个脑子好使、剑术不错的玩家，这就够了。”

念雨看着他走向房门的背影，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你这句话，”她说，“也几乎和我爸当年对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俊赫回头，挑了挑眉：“哪句？”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念雨走到他身边，“他在游戏里对我妈说的，在他们第一次组队的时候。”

“看来我无意中致敬了偶像”，俊赫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小羽紧张的脸探出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团队频道里二楼那几个人一直在吵，后来突然没声了，吓死我们了”。

“进去说”，俊赫闪身进门。

门重新关上，木桌抵回原位，小羽的目光在俊赫和念雨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两个……”她拖长声音，“似乎不太一样了呢。”

念雨没回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但小羽捕捉到了，就在刚才进门瞬间，念雨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据其表妹汪凝诩（小羽）不完全统计，自她有记忆以来，见过表姐真心微笑的次数共计五次，第一次，八岁，与母亲比剑挺过一分钟未败。

第二次，十二岁，在逻辑推理题上险胜父亲。

第三次和第四次……时间分别是十六岁和十八岁，原因未知，据小羽描述“很荒诞又耐人寻味，需要单独开回忆章节说明”。

第五次，就是此刻，虽然嘴角只是微微上扬，持续时间很短，但小羽确信，表姐冰冷的外表下，刚才确实轻微升温了。】

“聊了一些”，俊赫接过封池递来的铁盒子，随口答道，“挺有意思。”

“哦？”小羽眼睛亮了起来，“表姐话很少的，她这十几分钟和你说的话，能有十句吗？”她凑近俊赫，压低声音，“你们聊什么了？家庭？爱好？还是……”

“小羽”，念雨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没回头。

“好好好，我不问”，小羽举起双手，转身时却对俊赫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念雨透过玻璃反光看到这一幕，微微摇头，她确实只有在和俊赫单独相处时，话才会多起来，为什么？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也许是那种“同类相认”的感觉，就像她父亲说的，有些人你一开口就知道，和你在同一个频率。

“多笑笑有好处”，俊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看着玻璃中她的倒影，“你冷冰冰的模样虽然很有特色，但笑起来真的……嗯，用文艺点的说法是“冰雪初融”。”

念雨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父亲曾经也对我母亲说过类似的话。”

“哈，看来我又不经意间致敬了偶像”，俊赫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继续摆弄铁盒子上的密码锁，“这算追星成功吗？”

封池坐在床边，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感觉错过了重要剧情？”

“你真是呆”，小羽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甚至怀疑你高中时真有那么多女生追吗？就这情商。”

“呃，其实初中就很多了”，封池老实回答，“但都被二哥……嗯，用一种比较直接的方式劝退了，他一直说早恋影响学习，晚恋影响打游戏，不如单着。”

“他管得比我爸还严”，封池补充，“有次隔壁班女生给我递情书，二哥直接去找人家谈心，回来那女生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需要被保护的珍稀动物。”

俊赫头也不抬，“我那是在救她，你这呆萌属性，谈恋爱等于害人害己。”

“我哪有那么差……”

“你连自己袜子经常穿反都记不住。”

“那是意外！”

恶诡舍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