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点与心弦

季后赛的氛围和常规赛截然不同，空气里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广厦队一路磕磕绊绊，却韧性十足地杀入了半决赛，对手是卫冕冠军辽宁队。这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意志的鏖战。

林雨薇的工作量也陡然增加，除了常规的赛后采访，还要准备系列赛前瞻、球员专访等特别节目。她和孙铭徽在微信上的聊天，不可避免地更多围绕着比赛、战术、状态调整展开。只是在那看似专业的字句之间，总有些别的东西在悄然流淌。

比如，孙铭徽会在赛前简单地说一句：“今天客场，噪音会很大。” 林雨薇会回：“相信你的专注。” 赛后，无论输赢，她总会发一句：“辛苦了。” 而他有时会回复一个“累”字，有时是“还行”，偶尔赢下关键战役，会多说一句：“今天那个战术，你看到了吗？”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队友起哄那件事，仿佛那只是赛场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林雨薇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看比赛时，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准备采访时，会不自觉地斟酌哪些问题能让他更好地展现自己，又不会给他带来额外压力；她甚至会关注他的身体状态，从一些细微的动作和赛后采访的只言片语中，猜测他旧伤的负担。

半决赛第一场在沈阳，广厦惜败。孙铭徽拼尽全力砍下35分，但最后时刻错失了一个可以扳平比分的罚球。镜头捕捉到他低头走回更衣室的落寞身影，林雨薇在演播室里看着实时画面，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犹豫了很久，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辛苦了”。她怕任何话语在那种时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直到深夜，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孙铭徽：还没睡？

林雨薇立刻回复：嗯，在整理素材。你…还好吗？

孙铭徽：不太好。最后一个罚球，太急了。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负面情绪。林雨薇的心缩紧了。

林雨薇：篮球是圆的，没有人能保证每次都进。你今天已经carry（带领）全队了。

孙铭徽：输了就是输了。责任在我。

林雨薇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可能是隔靴搔痒。她想了想，打字：记得你之前说过，伤病是职业生涯的一部分，重要的是如何面对。失败也是，对吗？下一场打回来。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嗯。谢谢。

林雨薇：早点休息，养好精神。杭州见。

孙铭徽：杭州见。

第二场回到杭州主场，广厦背水一战。整个体育馆被山呼海啸的“广厦加油”淹没。林雨薇站在场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破釜沉舟的气势。孙铭徽从球员通道跑出来时，眼神锐利如刀，和上一场的落寞判若两人。

那是一场惨烈的胜利。孙铭徽打了42分钟，多次冲击内线摔倒又爬起，最终带领球队扳回一城，将大比分改写成1:1。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被队友搀扶着，却依然高举手臂，回应着全场观众的呐喊。

林雨薇的赛后采访安排在了混合采访区，那里挤满了各路媒体。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将话筒递向还在微微喘气的孙铭徽。问题依然是那些：如何调整心态、对今天胜利的看法、对下一场的展望。

孙铭徽的回答简洁有力，目光却不时掠过林雨薇。当最后一个问题结束，林雨薇按照流程说“谢谢铭徽”时，孙铭徽却忽然对着她手里的麦克风，补充了一句，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嘈杂的采访区：

“也谢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人，在主场的感觉，很好。”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又似乎透过镜头，看向了林雨薇。周围其他媒体的提问声嗡嗡作响，但林雨薇却觉得那一刻世界很安静，只有他汗水淋漓的脸和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系列赛拖入了残酷的第五场决战，依然是辽宁主场。生死战前夜，杭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雨薇加班做完节目预案，走出电视台大楼时已近午夜。手机震动，是孙铭徽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从酒店房间窗户望出去的、异乡城市的朦胧夜景。

林雨薇站在雨幕中，抬头看了看杭州同样阴沉的夜空，回复：杭州也在下雨。

孙铭徽：听说下雨天适合睡觉。

林雨薇：那你赶紧睡，养足精神。

孙铭徽：睡不着。

林雨薇：紧张？

孙铭徽：有点。更多的是想赢。

林雨薇能想象他此刻的状态，一定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却思绪纷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缓解这种大战前的重压。最终，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在安静的雨夜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那就什么都别想，想想你训练时投进的每一个球，想想队友信任你的眼神，想想杭州主场所有人都在等你们回来。你是孙铭徽，你为这种时刻而生。我相信你。”

这条语音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复。林雨薇有些不安，是不是说得太过了？太私人了？正在她胡思乱想时，孙铭徽也回了一条语音。

背景很安静，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林雨薇，”他叫了她的全名，而不是“林主持”，“等比赛结束，我回杭州，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雨薇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又迅速滚烫起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打字的手有些颤抖：好。比赛加油，注意安全。

孙铭徽：嗯。等我回来。

这简短的五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一整夜，林雨薇辗转反侧。“有话想当面跟你说”——是什么话？是关于比赛？是关于队友的玩笑？还是…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猜。那句话像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赛点，将她的心高高吊起，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生死战那天，林雨薇和所有广厦球迷一样，紧紧守着直播。比赛过程跌宕起伏，双方比分交替领先，拼抢激烈到近乎肉搏。孙铭徽再次扛起了球队，突破、分球、远射、防守…他无处不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但辽宁队毕竟是卫冕冠军，底蕴深厚，在第四节中段逐渐拉开比分。

最后两分钟，广厦落后8分，希望渺茫。孙铭徽在一次强行突破上篮后重重摔倒在地，捂着小腿，表情痛苦。林雨薇在屏幕前猛地站了起来，手心全是冷汗。万幸，他只是抽筋，在队医紧急处理后，咬着牙重新站了起来，但脚步明显有些踉跄。

尽管最后时刻他仍然命中了一记高难度的三分，但时间所剩无几。终场哨响，广厦以4分之差惜败，总比分2:3止步半决赛。

镜头里的孙铭徽，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低着头，汗水混合着也许是泪水，滴落在地板上。周围是辽宁队庆祝的喧嚣，映衬着他和队友们的落寞背影。林雨薇关掉了电视，房间里一片寂静。她知道他此刻需要空间，她没有发信息，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疼惜。

直到凌晨，手机才亮起。

孙铭徽：回来了。明天下午到杭州。

他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林雨薇：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方便？

孙铭徽：晚上吧。地点你定，安静点的。

林雨薇选了一家隐蔽性较好的私房菜馆，预约了一个小包间。她提前到了，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没城市，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句“有话当面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

孙铭徽准时到了。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外套和长裤，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亮。他走进包间，带进一股室外微凉的气息。

“等很久了？”他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我也刚到。”林雨薇把菜单推过去，“先点菜吧，你肯定饿了。”

点菜的过程有些沉默。服务员出去后，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腿…还好吗？”林雨薇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没事，老毛病，抽筋而已，缓过来了。”孙铭徽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上，“比赛…让你失望了吧。”

“怎么会？”林雨薇立刻说，“你们拼到了最后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虽败犹荣。”

孙铭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虽败犹荣。”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终于直视林雨薇，“但我今天来，不是想聊比赛。”

林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孙铭徽似乎也在组织语言，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许多：

“林雨薇，这几个月，从第一次采访到现在，我们聊了很多。聊比赛，聊工作，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你跟我见过的很多人…不太一样。”

他目光专注，带着一种球场上的那种直接和认真：

“你不会因为我是谁而刻意迎合，问问题会做足功课，但也会在意我的状态。你会记得我奶奶喜欢什么，会在我最懊恼的时候告诉我‘打回来’，会在我说睡不着的时候，说相信我。”

他每说一句，林雨薇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

“队友起哄那次，我其实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是觉得被他们说中了点什么。我开始期待你的采访，会注意你戴了什么丝巾，会想跟你分享赢了球的痛快或者输了的憋屈。去客场比赛，看到好看的夜景，会想拍给你看。”

孙铭徽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我的职业，训练比赛占了大半时间，到处奔波，还可能受伤。我也知道你的工作性质，曝光在镜头下，可能会有很多关注甚至是非议。”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诚，甚至有一丝紧张，“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我还是想问你。”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悬置已久的问题：

“林雨薇，你愿不愿意，不只是做我的采访记者，或者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你愿不愿意，试着和我在一起？”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孙铭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属于球场领袖的坚定，也有一丝属于这个时刻的、难得的柔软。

林雨薇看着他，看着他疲惫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这个在球场上无所不能、此刻却将一颗心小心翼翼捧出的男人。几个月的点点滴滴，采访时的对视，微信里的闲聊，看台上的鼓励，雨夜里的语音…所有画面和情绪轰然涌上心头，交织成一片滚烫的海。

她没有立刻回答，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孙铭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然后，林雨薇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释然，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和她往日干练形象不符的羞涩。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缓慢地说：

“孙铭徽，我等你这句话，好像也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