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光

女人——现在她叫光了——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苍白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动过，太久没有被人注视过，太久没有被赋予过一个名字。

弥留还蹲在她面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门外，禁酒天堂的五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品酒师站在最前面，调酒师跟在她身侧，酿酒师、醉意和杯灵散开站在房间的几个角落。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房间里的淡蓝色微光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过了很久，光抬起头。

她看着弥留，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你。”她说。

声音还是很轻，很细，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弥留点了点头。

光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太久没有走过路，每一步都需要重新学习。她走到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很小的柜子——之前被阴影遮住，谁都没有注意到。

她蹲下来，打开柜子。

柜子里放着一本书。

很旧很旧的书，封面上落满了灰。光把书拿出来，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

那是一本绘本。

封面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但还能隐约看出一些图案——一个圆圆的、发着光的东西，和一些模糊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形状。

光把绘本抱在怀里，走回弥留面前。

“这个，”她说，“是她的。”

“她的？”

光点了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她给我看过。”

“那时候我还在这里，没有被丢掉的时候。”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绘本。

“她念给我听。”

“念了很多遍。”

“后来她不要我了，就把这个留在这里。”

“她说——”

她顿了顿。

“她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看我。”

“那时候，就可以给他们看。”

她把绘本递给弥留。

弥留接过。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图案和文字还清晰可见。

第一页上画着一片黑暗。

纯粹的、没有任何东西的黑暗。

右下角有几行小字，字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大人模仿小孩子的笔迹写的——

【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星星，没有你，也没有我。】

【只有黑黑的、大大的、安静的家。】

弥留翻到第二页。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很小很小，像一粒刚刚发芽的种子。

【有一天，光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黑黑的家里面探出头来。】

【“好黑呀，”光说，“我要给大家点灯。”】

第三页。

光点变大了，像一盏小灯笼。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形状。

【光走啊走，走啊走。】

【她走过的地方，星星就亮起来。】

【一颗，两颗，三颗……数也数不清。】

第四页。

星星越来越多，汇成一条亮亮的河。

【星星们可高兴了，它们拉着光的手，跳起了舞。】

【转圈圈，转圈圈，转出一颗圆圆的、暖暖的太阳。】

第五页。

太阳下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星球。

星球上有山，有水，有树，有小花。

【太阳照着大地，大地醒了。】

【山伸了个懒腰，水唱起了歌，树长出了叶子，小花露出了笑脸。】

第六页。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她坐在一朵花旁边，托着腮，看着那些小花。

【光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呀？”光问。】

【小花摇了摇脑袋，说：“还没有名字呢。”】

第七页。

小女孩站了起来，伸开双手。

她的手里飞出无数亮晶晶的小东西，像萤火虫，像小星星，像春天的雨。

【光想了想，说：“那我给你们取名字吧。”】

【她给每一朵花都取了一个名字。】

【每一棵草，每一棵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第八页。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大人。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站在光的身后，微笑着看着她。

【后来呀，光长大了。】

【她变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人。】

【大到可以抱着整个宇宙。】

第九页。

那个大人坐在星星中间，怀里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里睡着了，脸上带着笑。

【可是光一点都不累。】

【因为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暖暖的、会做梦的小人儿。】

【那个小人儿，叫做——】

最后一页。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只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空白处——

【……叫什么呢？】

弥留合上绘本。

她抬起头，看着光。

光也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呢？”弥留问。

光摇了摇头。

“没有后来了。”

“她走了。”

“把我留在这里。”

“把绘本也留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绘本。

“但我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等有一天——”

她顿了顿。

“等有一天，有人来看我。”

“我就给他们看。”

“告诉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光，是很久很久以前醒来的。”

“她给每一朵花都取了名字。”

“她抱着一个小人儿，坐在星星中间。”

“那个小人儿——”

她的眼泪流下来。

“那个小人儿，叫什么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南语婷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战术面板。

洛基别过脸去，用力眨着眼睛。

一墨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禁酒天堂的五个人站在不同的角落，沉默着。

品酒师看着那本绘本，看着光，看着弥留。

那双慵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小人儿，”她说，声音很轻，“是你吗？”

光愣住了。

她看着品酒师，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本绘本。

看着那些发黄的、脆弱的、写满了故事的纸张。

“我不知道。”她说。

“她没告诉我。”

“她只给我看了这些。”

“然后她就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弥留。

“你能帮我找到答案吗？”

弥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我试试。”

光笑了。

很小的笑。

很轻的笑。

像很多年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想起了怎么笑。

“谢谢。”

她把绘本塞进弥留手里。

“送给你。”

“你帮我找。”

“找到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回那把椅子。

坐下来。

闭上眼睛。

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弥留站在原地，看着那本绘本。

封面上，那个圆圆的、发着光的东西，在淡蓝色的微光下，似乎轻轻亮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

黑暗。

光点。

星星。

太阳。

星球。

小花。

名字。

抱着小人儿的大人。

还有那行没有写完的字——

【……叫什么呢？】

弥留合上绘本。

把它收进怀里。

转身。

走向门口。

经过品酒师身边的时候，品酒师忽然开口。

“那个故事，”她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弥留停下来。

看着她。

品酒师沉默了两秒。

然后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

“太久远了。”

弥留点点头。

继续走。

走出那个房间。

走进那条狭长的走廊。

身后，禁酒天堂的五个人跟出来。

归零的五个人也跟出来。

只有光，还留在那个房间里。

坐在那把椅子上。

闭着眼睛。

嘴角带着一点笑。

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给她取了名字。

梦里，有人愿意帮她找答案。

梦里，她不再是那个被丢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