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缩回去之后,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些指示灯还在闪,红色的光点一明一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玻璃容器里的女人重新陷入沉睡,长长的头发在淡绿色的液体中缓缓飘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品酒师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她看着归零五人,特别是看着弥留,那双慵懒的眼睛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和你说话了。”品酒师说。不是问句。
弥留没有回答。
品酒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慵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们来了三次,她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话。”
她顿了顿。
“一次都没有。”
调酒师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品酒师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没有抽开。
酿酒师开始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酒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醉意又闭上了眼睛,靠在墙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睡。杯灵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捧着那只白瓷杯,半杯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一直看着弥留。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
弥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杯灵。
杯灵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弥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只白瓷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南语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个副本……不止这一个区域吧?”
她看着战术面板,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模糊的地图——不是整个副本的完整地图,而是从各种数据中拼凑出来的轮廓。
“大厅周围应该还有别的房间。”
品酒师点了点头。
“走廊两侧那些门,每一扇后面都是一个区域。”
“你们刚才经过的那些——”
她顿了顿。
“01到20号,我们都探索过了。”
“什么都没有。”
洛基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品酒师重复了一遍,“空的。有些房间里有桌子椅子,有些房间里只有墙。但没有活物,没有机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那21号之后呢?”
品酒师摇了摇头。
“没去过。”
“为什么?”
“因为每次我们想往更深处走,那些管子就会动。”
她看了一眼玻璃容器里的女人。
“她不让。”
沉默。
南语婷低头看着战术面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01到20号是空的……21号之后被阻挡……”
她抬起头,看着品酒师。
“那这次呢?”
品酒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这次有你们。”
她看着弥留。
“她和你说话了。”
“也许——”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也许,这次能进去。
归零五人开始往回走。
禁酒天堂的五个人跟在后面。
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两侧的金属门一扇一扇从身边掠过。01, 02, 03……一直走到20号。
品酒师说得没错。那些门后面确实是空的——有些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灰白色的墙壁;有些房间里有简单的桌椅,但都落满了灰;有些房间里有一些奇怪的仪器,但早已停止运转,屏幕上只有一片漆黑。
21号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和其他门不一样的是,这扇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
灯是亮的。
“以前不亮。”调酒师开口,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
品酒师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亮的?”
调酒师摇了摇头。
“不知道。”
弥留走到门前。
她伸出手,贴在那扇冰冷的金属门上。
第四骰的温度微微上升了一点点。
金色光丝——那仅剩的一缕——缓缓流动。
“她在里面。”弥留说。
稚子蝶看着她。
“谁?”
弥留沉默了两秒。
“那个女人的一部分。”
南语婷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部分?”
弥留没有解释。
她只是推开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左右。房间里没有灯,但墙壁本身在发光——一种微弱的、淡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像是病号服,又像是某种实验用的服装。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死了。
品酒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认真。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弥留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到那把椅子前面。
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玻璃容器里的女人一模一样的脸。
但不一样的是,这双眼睛是睁着的。
睁着。
看着弥留。
那双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刚刚诞生的婴儿,还没有学会怎么用眼睛看东西。
【你……】
那个声音在弥留脑海里响起。
和玻璃容器里的声音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个声音是庞大的,是无边无际的。
这个声音——
是微弱的。
是孤独的。
是——
【我是……被丢掉的……】
女人开口,用嘴说话。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被丢掉的?”
弥留问。
女人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指了指玻璃容器的方向。
【她不要我了……】
【太弱了……】
【没有用……】
【就丢在这里……】
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什么都没有。
只有眼泪。
只有眼泪是真的。
南语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洛基别过头去。
一墨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禁酒天堂的五个人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品酒师看着那个女人,那双慵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不是同情。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因为她也知道。
被丢掉的滋味。
弥留蹲下来。
蹲在那个女人面前。
和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
【她没给……】
弥留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
“那我给你取一个。”
女人看着她。
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很小。
很微弱。
像一粒刚发芽的种子。
“什么……名字?”
她问。
弥留想了想。
“光。”
“叫光。”
女人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苍白的手,在淡蓝色的微光下,微微颤抖。
“光……”
她念着这个字。
念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