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雾气比前两天更浓。
归零五人从破亭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洛基的绳子还在,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截,像一串被雾气吞没了一半的蚂蚁,缓慢地向前移动。
“这样走不是办法。”南语婷盯着战术面板,上面的信号已经弱到几乎无法读取,“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彻底迷失方向。”
稚子蝶没有停下脚步。
“往前走。”
没有人问往哪里走。在这个没有任务提示、没有通关条件、没有明确敌人的副本里,“往前走”就是唯一的规则。
走了不知道多久,雾气忽然变淡了一些。
眼前出现的不是墓碑。
是三座碑。
比普通的墓碑大得多,比无字碑小一些,呈品字形排列,每一座之间相隔大约十米。碑身是深灰色的石头,表面布满裂纹,像是经历了太多年的风雨侵蚀。
归零五人在三座碑前停下来。
南语婷低头看了一眼战术面板。信号恢复了一些,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扫描结果。
“这三座碑……有东西。”
洛基凑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扫描不出来。”
弥留从队伍最后走出来,走到三座碑的中间,站在那里。她闭上眼睛,手贴在心口。第四骰的温度开始上升,金色光丝缓缓流动。
“有人。”她说。
稚子蝶看着她。
“在哪?”
弥留没有回答。她只是睁开眼睛,看着正前方那座碑。
碑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裂纹,是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
第一个字:画。
第二个字:皮。
两个字并排刻在碑面上。
画皮。
南语婷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向稚子蝶,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南语婷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弥留转身,看向左边的碑。碑面上也开始浮现字:灰、雾。灰雾。然后是右边的碑:没、有、脸。没有脸。
三座碑,三个名字。
画皮。灰雾。没有脸。
洛基的眉头皱起来。
“这是魑魅魍魉的另外三个人?”
没有人能回答。但答案似乎很明显。水鬼,穿斗篷的队长,他们都已经出现过。剩下的三个——画皮、灰雾、没有脸——一直隐藏在雾气深处,从未现身。
现在,她们找到了他们的碑。
或者说,碑找到了她们。
“小心。”一墨的声音很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所有人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雾气开始涌动。不是那种均匀的涌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把周围的雾气搅得更加混乱。三座碑周围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厚到几乎看不清碑身。
然后,声音出现了。
不是水鬼那种轻的水声。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呼吸。呼——吸——呼——吸——从四面八方传来。
南语婷的手心开始冒汗。
“它们在动。”她低声说,“三个方向,都在靠近。”
一墨的刀出鞘了一半。洛基的规则之书翻开,书页上光芒流转,随时准备书写防御规则。稚子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三座碑,看着碑周围越来越浓的雾气,看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弥留站在三座碑的中央,一动不动。她的手贴在心口,第四骰滚烫,金色光丝疯狂旋转。
“它们在等。”她说。
稚子蝶看着她。
“等什么?”
弥留没有回答。
雾气里,那三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左边那个,是一团雾。不是普通的雾,是一团会动的、有形状的雾。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只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但它有眼睛——两只空洞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从那团雾里看着外面。
灰雾。
右边那个,是一个穿衣服的人形。它有身体,有四肢,穿着和正常人一样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普通的鞋子。但它没有脸。不是蒙着脸,是根本没有脸。脖子以上是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
没有脸。
正前方那个,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那张脸在不断地变化——一秒是她,下一秒是另一个人,再下一秒又是另一个人。无数张脸在她脸上轮换,快的看不清,慢的时候能看清一两个。有老人的脸,有小孩的脸,有男人的脸,有女人的脸。每一张都在动,都在看归零的每一个人,都在笑。
画皮。
稚子蝶看着那张不断变化的脸,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这个人。
那是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桌游副本里,星塔师主持的“心象迷宫”。那时候她还不是现在的稚子蝶,还没有现在的实力和名气。
其中他遇到了画皮
那个握着折扇、脸上永远带着玩味笑容的女人。
稚子蝶记得她当时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带着了然的、近乎欣赏的玩味。像是在看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又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画皮的脸停了下来。
就那样固定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年轻,漂亮,眼睛很大,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是画皮自己的脸。
她看着稚子蝶,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和那张脸很配,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小蝶。”
稚子蝶没有说话。
画皮的笑更深了一些。
“你不记得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从雾气里走出来,站在三座碑前面,“也对,那时候你叫别的名字。不过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雾和没有脸,又转回来,看着稚子蝶。
“我们在这里等了很久。”她说,“等一个人。”
“等谁?”
画皮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稚子蝶,那目光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你变了很多。”她说,“比那时候冷多了。不过也正常,经历了那么多,不变才奇怪。”
稚子蝶依旧没有说话。
画皮叹了口气,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算了,不逗你了。”她看向弥留,“你身上有第四骰的味道,我知道。它选了你们,肯定有原因。但我们等的不是你。”
弥留看着她。
“等谁?”
画皮的脸又换了一张,这次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皱纹,嘴角带着一点苦笑。
“等一个能带我们走的人。”
灰雾动了。它从左边飘过来,飘到三座碑的中央,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弥留。
“你是第四个。”它的声音很轻,像雾气本身在说话,“能走到这里的活人,第四个。”
没有脸的人形也走过来,站在灰雾旁边。
“前三个都失败了。”它的声音空洞,“他们以为自己能帮我们,结果都死在这里。”
“怎么死的?”稚子蝶问。
画皮的脸又变了,变成一个老人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
她说,“这个副本不会主动杀人,它只会让你看到你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有些人看了就疯了,疯了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稚子蝶。
“你想看吗?”
稚子蝶没有说话。
画皮笑了一下。
“不想看也得看。”她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你们已经走到这里了,走不掉的。”
灰雾跟在她身后。
没有脸的人形跟在最后。
走了几步,画皮停下来,回头看着稚子蝶。
“对了,”她说,脸上又变回了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你那时候的秘密,我还替你保守着呢。”
她眨了眨眼。
“就当是见面礼吧。”
然后她走进雾气里。
三个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灰白色之中。
归零五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南语婷先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认识她?”
稚子蝶沉默了两秒。
“见过一次。”
“在哪儿?”
“很久以前的桌游。”稚子蝶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心象迷宫。”
南语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心象迷宫”是什么。那种副本会逼迫玩家暴露自己最深的秘密,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稚子蝶在那个副本里暴露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画皮知道。
画皮替她保守着那个秘密。
到现在。
一墨走过来,站在稚子蝶身侧偏左的位置。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
稚子蝶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走吧。”她说。
“去哪儿?”
稚子蝶看着画皮消失的方向。
“她说我们走不掉了。”
“那就往前走。”
归零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灰白色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