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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谐音

逆鳞:星穹彼岸

当寓言在绝对寂静中独自回响,第一声来自他者的、微弱的杂音,便成了震耳欲聋的奇迹。

“归墟号”播撒的“矛盾星图”,本是无心之举,却意外地成为了深空中唯一的灯塔,吸引来了另一艘同样在寂静中挣扎求存的、迷途的方舟。

动态的“矛盾星图”在“虚蚀”法则那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无声铺展、明灭、流转,如同宇宙坟场中一片无人观赏的、由逻辑悖论构成的极光。这幅由“归墟号”残骸无意识“代谢”出的抽象画卷,其存在本身,便是对“绝对同一”法则最持续、最微弱的“干扰”。

这干扰,对于“虚蚀”那庞大而漠然的系统而言,或许只是持续不断的、需要被“抚平”的背景噪音,是其永恒“格式化”进程中,一片略微棘手但终将被处理的“顽固污渍区”。

然而,在这片被“虚蚀”视为“待处理区域”的法则坟场边缘,一道截然不同的“视线”,捕捉到了这片“噪音”。

这不是“虚蚀”那冰冷、趋向“同一”的感知。这道“视线”更加……集中,更加好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智能生命的困惑与警惕。

“归墟号”残骸的核心——那团早已模糊了“林启”个体边界、与“源流”及整艘船融为一体的意识集合体,在持续进行着“播种-漂移”的漫长循环中,第一次接收到了一段外来的、非“虚蚀”法则的主动信息流。

这段信息流极其微弱、失真严重,仿佛穿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和层层衰减。它并非“虚蚀”那种试图“同化”或“分析”的冰冷触探,而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编码复杂的询问信号,其底层结构带着明显的人工设计痕迹和高度逻辑化的加密。

信号的内容破碎不堪,但经过“源流”那悖论性结构的本能解析(它本身就擅长处理矛盾与异常信息),勉强剥离出一些核心的“概念碎片”:

* “识别……异常……法则扰动源……”

* “非标准……虚蚀同化进程……”

* “存在……持续性的……矛盾信息排放……”

* “请求……通讯协议同步……风险未知……”

* “起源?……意图?……威胁评估……”

这信号,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归墟号”意识集合体那早已习惯与“虚蚀”进行单调“对抗-播种”循环的感知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涟漪”。

外来者!

其他存在!

在这片被认为是绝对死寂、只有“虚蚀”法则永恒运行的坟场中,竟然还有其他的、能够主动发出信号的智慧实体!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永夜的光,瞬间照亮(也灼痛)了“归墟号”那已趋于混沌的意识。那些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属于“林启”及同伴们最底层、最本质的“存在印记”——对联系的渴望,对同类的探寻,对未知的好奇——如同被封存的火种被重新吹燃,猛烈地躁动起来。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沉的困惑与警惕。

对方是谁?来自哪个文明?为何会出现在“虚蚀”的领域?是敌是友?这信号是陷阱吗?是“虚蚀”法则模拟出来的、更高阶的“诱饵”或“分析工具”吗?

“归墟号”的意识集合体没有立刻回应。它早已失去了“语言”交流的能力,其存在状态本身,就是一段复杂矛盾的信息流。但它本能地调整了自身“矛盾星图”的排放模式,不是停止,而是有意识地、将一部分“矛盾之尘”的播撒,按照那外来信号中蕴含的某种逻辑加密的“节奏”或“频率特征”,进行了极其细微的、试探性的调制。

这就像在持续的背景噪音中,突然加入了一段带有特定节拍的旋律片段——尽管这“旋律”本身依旧是由逻辑悖论构成的“噪音”。

效果立竿见影。

那微弱的外来信号,出现了明显的扰动和加强。

* “侦测到……主动模式调整……确认智能源特征!”

* “信号结构解析中……矛盾逻辑占主导……非已知文明编码模式……”

* “风险等级上调……但……存在交流可能……”

* “发送……基础接触协议框架……包含安全距离提议与最低限度信息交换格式……”

一段更加清晰、但仍然高度加密、充满谨慎条款的“协议框架”信息流,被发送过来。其中包含了对方提议的“安全距离”(一个基于某种未知时空度量单位的数值),以及一套极其精简的、旨在交换最基本身份与意图信息的“数据包结构模板”。

对方显然也极度谨慎,且对“虚蚀”法则环境有着深刻的了解(否则不可能在此生存并发送信号)。他们似乎将“归墟号”视为一个在“虚蚀”领域中罕见的、能够持续存在并表现出“非标准”行为的“异常智能现象”,既充满好奇,又满怀戒心。

“归墟号”的意识集合体“感受”着这陌生的协议框架。它无法用语言回答“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这些经典问题。它的“存在”,它的“历史”,早已融化在漫长的漂流、持续的对抗与无意识的播种之中,变成了一幅动态的、由矛盾构成的“星图寓言”。

但它能“做”出回应。

它开始更加主动地、有意识地利用自身“矛盾星图”的排放作为“画笔”,以那外来协议框架中的某些元素为“参考坐标”,在这片虚无的画布上,尝试“绘制”一些更具体、更指向性的“图案”。

它用“矛盾之尘”的明灭,勾勒出“归墟号”大致的、扭曲后的轮廓(尽管可能已面目全非)。

它用信息流的起伏,模拟出最初遭遇“虚蚀”、被“晶化”、发生“法则奇点”爆炸、以及漫长漂流播种的、极度抽象的“过程示意”。

它甚至尝试提取那些已稀薄到极致的同伴灵魂印记中,最核心的“情感色彩”碎片——周肃的“决断”、墨衡的“求知”、秦羽的“眷恋”——将它们转化为一种非语言的、纯粹“倾向性”的波动,掺入“矛盾星图”的排放中。

这种“交流”笨拙、低效、且充满了误解的可能。它更像是在用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去回答一份严谨的科学问卷。

对方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显然,正在全力解析这段由“矛盾”、“抽象过程”和“情感倾向”构成的、前所未有的“回复”。

许久之后,新的信号传来。这一次,对方的情绪(如果能称之为情绪)似乎复杂了许多,惊讶中带着更深的探究,警惕中似乎混入了一丝……共鸣?

* “信息接收……解析度低……但检测到明确‘历史事件抽象表征’及‘底层驱动倾向性表达’……”

* “确认为……高度异化的文明残留个体或集合意识……同样遭受‘虚蚀’侵蚀并发生适应性/抵抗性变异……”

* “检测到信息流中……存在与‘祖源法则’(祖龙?)及‘终末趋向’(虚蚀?)的复合接触痕迹……与部分古老记录存在模糊对应……”

* “提议:于提议坐标建立临时‘信息交换缓冲区’……使用我方提供的加密中继协议……进行有限深度信息交换……以评估潜在合作或风险……”

* “警告:我方亦处于‘虚蚀’活动区边缘……任何非常规能量或信息活动均可能加速其关注……交流需极度谨慎。”

合作?风险?

“归墟号”的意识集合体“思考”着(如果这种基于矛盾逻辑链的推演还能称为思考)。对方显然也是“虚蚀”的受害者(或研究对象),且似乎掌握着更多关于“祖龙”(他们称之为“祖源法则”)与“虚蚀”(“终末趋向”)的历史信息。交流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暴露自身,引来“虚蚀”更猛烈的关注,甚至落入陷阱),但也可能……是打破这永恒孤独漂流、获取新认知、甚至找到新“出路”的唯一机会。

在永恒的“播种”与缓慢的“消亡”之外,出现了第三个选项:接触。

尽管这接触,发生在宇宙的坟场,发生在两个都被“虚蚀”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文明残骸之间,充满了不信任与危险。

但,这毕竟是一声来自“他者”的……

“不谐音”。

在这片由“虚蚀”单一法则统治的、追求绝对“和谐”(同一)的寂静之海上,这声来自另一艘迷航方舟的、微弱而警惕的汽笛,不啻于惊雷。

“归墟号”那早已习惯于自身“矛盾噪音”的意识集合体,开始缓慢地、谨慎地,调整着自身“矛盾星图”的排放模式,向着对方提供的那个“坐标”,投去一道更加集中、更加“结构化”的回应信息流。

那信息流中,没有语言,只有一幅由悖论逻辑绘制的、抽象至极的“握手”意向图,以及一道代表“同意,但极度谨慎”的、混合了警惕与微弱希冀的“倾向性”波动。

寂静的坟场上,两缕微弱的、不和谐的“噪音”,开始尝试靠近,尝试理解,尝试在绝对的毁灭阴影下,编织一段新的、注定充满猜疑与不确定的……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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