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了“播火者”文明试图强行融合光与影而招致的恐怖畸变后，“平衡”二字在幸存者心中，从一种美好的愿景，变成了一个充满讽刺与陷阱的悖论。
真正的平衡，究竟是脆弱的对峙，危险的调和，还是在更宏大尺度上的、一种超越理解的和解？
在“归墟号”内，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选择激烈碰撞——是继续墨衡那被视为疯狂的“理解与引导”，还是倒向联盟主战派那看似直接却风险未知的“终极净化”？
“归墟号”悬浮在“播火者遗迹”那巨大、病态、不断“蒸发”着混乱法则信息的时空疤痕边缘，如同一只漂浮在死亡巨兽腐肉旁的蚊蚋。舰桥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主屏幕上，来自联盟最高统帅部的紧急超光速通讯请求，像一颗冰冷的红色心脏，不断搏动、闪烁着。
周肃舰长看着那闪烁的红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则通讯意味着什么——“火种计划”的秘密航程，他们与“虚蚀”的首次接触、惨重损失、以及对“播火者遗迹”的发现，终究没能瞒过故乡的眼睛。或者说，联盟内部那些主张“净世计划”的主战派，从未真正放弃过对“归墟号”的监控和最终处置权。
他接通了通讯。全息投影在舰桥中央亮起，浮现出数位身着高阶将官制服和政务官服饰的身影。为首者，正是地球防卫军的副总参谋长赵擎，他身旁站着几位面色冷硬、眼神锐利的将领，以及几位神情凝重、代表议会意志的政务官。
“周肃舰长，墨衡教授，”赵擎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归墟号’的航行日志及部分探测数据，已通过应急链路强制回传。你们在‘荒芜长廊’及‘寂静之海’的行动与发现，最高统帅部及议会紧急安全委员会已知悉。”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舰桥内伤痕累累的景象和众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沉重：“你们带回的信息至关重要，尤其是关于‘虚蚀’法则特性及其与上古‘渊蚀’关联的确认，以及……‘播火者遗迹’所揭示的恐怖先例。这证明了‘虚蚀’威胁的极端性与紧迫性，也证明了你们任务的……部分价值。”
“但是，”赵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你们的擅自行动，与‘虚蚀’实体接触导致的重大损失（他指的是被摧毁的舰只和人员），以及你们目前所倡导的、基于对‘虚蚀’进行‘理解’和‘非对抗性应对’的危险理论，已经被最高统帅部多数成员及议会安全委员会判定为——不可接受且极度危险的绥靖与冒险主义！”
“根据《深空危机紧急状态法》及最高统帅部联合命令，”赵擎身旁一位将领上前一步，展开一份闪烁着灵能印章的电子命令文件，“‘火种计划’现被正式终止。‘归墟号’及其全体乘员，必须立即停止一切对‘虚蚀’的主动接触与研究行为，并在七十二标准时内，携带所有已获取数据，返航至指定星域坐标，接受全面审查与隔离。”
命令文件的全息影像被放大，其上的灵能印章散发出不容置疑的权威光芒。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如果我们拒绝呢？”周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赵擎的眼神骤然锐利：“周肃舰长，请注意你的立场和言辞。这不是请求，是命令。联盟不会容忍任何在文明存亡关头，擅自进行可能引发不可控灾难的冒险行为。‘播火者遗迹’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任何试图与那种级别力量‘沟通’、‘理解’甚至‘引导’的想法，都是自取灭亡的疯狂！”
他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一个巨大的、正在建造中的环形结构全息图——那正是“净世计划”的核心，代号“烛龙”的超级武器：“‘净世计划’已进入最终调试阶段。‘烛龙’将整合太阳系及周边十二处主要殖民星域的龙脉网络，集中整个文明最磅礴的灵能力量，对已探明的‘虚蚀’主要活跃区域，实施一次超限度的、跨越空间的‘共鸣净化打击’。我们将以绝对的力量，从物理和法则层面，彻底抹除这一威胁！”
那全息图中，“烛龙”缓缓旋转，散发着毁灭性的威压。
“用极致的光，去对冲极致的暗？”墨衡教授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赵将军！你们还没明白吗？‘播火者’的遗迹就在我们眼前！他们失败的根源，正是试图用更强的力量去强行控制、融合乃至消灭对立面！‘虚蚀’可能根本就不是可以用‘力量’去‘抹除’的东西！它是法则，是现象，是伴随‘祖龙’创生之力而生的‘影子’！用更强的‘秩序’去攻击‘混沌’，结果可能不是胜利，而是制造出另一个‘播火者遗迹’，甚至引发更无法预测的法则连锁崩溃！”
“那依你之见，教授？”一位政务官冷冷地插话，“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或者像你们一样，继续靠近那东西，去‘理解’它，然后等着被它像‘螣蛇号’一样无声无息地抹掉？还是说，你们指望靠着这艘破船和船上这几个人，去跟一个能吞噬星球的法则现象讲道理？”
“我们不是在讲道理！”林启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医疗舱方向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苏醒，在苏婉的搀扶下，倚靠在舱门边，额头上那枚暗紫色的烙印微微发光，与窗外“播火者遗迹”的混乱波动隐隐呼应。“我们是在寻找生存的可能！‘播火者’的失败，在于他们追求的是静态的、强制的‘平衡’，是消灭差异的‘完美’。而‘虚蚀’代表的，可能恰恰是这种‘消灭差异’趋向的终极形态。用同样的‘消灭’思维去对抗它，只会加速它的壮大，或者制造出更扭曲的怪物！”
他指着主屏幕上“烛龙”的全息图，语气带着一种切身的痛楚：“那是更亮的光，但也是更浓的影子！你们在铸造一柄可能斩断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双刃剑！”
“够了！”赵擎厉声打断，“危险的理论和悲观的揣测，无法解决现实的威胁。‘归墟号’，你们只有七十二小时。时间一到，若未出现在指定坐标，将被视为叛逃。届时，‘烛龙’的首次校准试射，或许会需要一些移动的、具有‘虚蚀’接触史的……目标，来测试其锁定与净化效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通讯被单方面切断，全息投影消失，只留下那冰冷的最后通牒，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舰桥内，绝望与愤怒交织。一边是故乡倾尽全力打造的、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终极净化”；另一边是他们自己伤痕累累、前路未卜、且不被理解的“火种计划”。
“平衡……”墨衡教授苦涩地笑了笑，看着窗外那扭曲的遗迹，“真是个讽刺的悖论。追求平衡者，因强求平衡而毁灭；恐惧失衡者，又试图用制造更大失衡的方式来求得安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周肃舰长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船员。秦羽的眼中燃烧着不服的火焰，雷烈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阿塔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青溪和苏婉搀扶着虚弱的林启，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我们不去指定坐标。”周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们也不会调头返航，去成为‘烛龙’试射的靶子。”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星图，手指点向“播火者遗迹”后方，那片根据林启烙印共鸣和古星图碎片推测出的、更加深邃未知的黑暗区域。
“既然‘平衡’是个悖论，‘净化’可能是更大的陷阱，”周肃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那我们就去这个悖论和陷阱的源头看看。”
“看看那道被上古龙裔称为‘归墟’的深渊里，到底藏着什么，能让‘播火者’疯狂，能让‘虚蚀’蔓延，又能让我们的联盟，不惜赌上一切去铸造可能焚毁自身的烈焰。”
“如果注定没有完美的答案，”他看向林启，看向墨衡，看向所有人，“那我们就去做那枚卡在齿轮里的砂砾，去当那道照亮毁灭之路的……最后的火把。”
“目标，‘播火者遗迹’核心扰动区后方，未知宙域。全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我们……继续前进。”
“归墟号”伤痕累累的舰体，在“播火者遗迹”那扭曲的光影映照下，缓缓调整了方向。前方，是连疯狂的古文明都未能跨越、甚至可能因此覆灭的未知深渊。
身后，是家园可能射来的、名为“拯救”的毁灭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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