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往往诞生于毁灭的余烬与断裂的传承之间。
当“归墟号”从濒死边缘挣扎着解析来自法则深处的冰冷烙印，一段被古史刻意掩埋的史诗缓缓揭开。
上古的龙裔并非无辜的受害者，他们那场播撒文明之光的壮举，无意间也成了散播毁灭种子的风。
“归墟号”如同一位重伤濒死的巨人，在“寂静之海”边缘的虚无中沉重地喘息。舰体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区域永久性“晶化”或“消散”，露出内部扭曲烧熔的龙骨和断裂的能量管道。空气循环系统勉力维持着稀薄而冰冷的气息，舱内灯光大多损坏，仅存的几盏在黑暗中投下摇曳不定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晕。牺牲了数名船员、耗尽了大部分储备能源、并以林启陷入深度昏迷为代价换来的，是那灰白“法则涟漪”的暂时退却，以及一段强行从法则深处“烙印”下来、支离破碎到近乎疯狂的信息流。
在紧急修复出的核心实验室里，墨衡教授、周肃舰长，以及幸存的信息专家阿塔，正围在一台过载后勉强恢复部分功能的主脑前。主脑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无法被常规语法解析的乱码、扭曲的几何图形、以及直接刺激灵魂产生冰冷幻象的灵能频谱。这些，正是从林启身上那新生烙印中艰难提取、并由“归墟号”破损的符文阵列勉强“转译”出的信息残片。
林启本人躺在旁边的医疗舱内，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但稳定。他额头上那枚已转化为暗紫色的烙印，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与舰体残留符文共鸣的辉光，仿佛他本身已成为一个活着的、连接着某种禁忌真相的“信标”。
“逻辑碎片重组进度……百分之七。”阿塔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试图从这团混乱的信息乱麻中梳理出任何有意义的线索，“信息污染等级……无法估量。直接阅读这些碎片，有引发认知崩溃的风险。但我捕捉到一些……重复出现的‘概念锚点’。”
他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乱码被过滤，几个被高亮标出的、极其古老的龙裔符文变体浮现出来，旁边是阿塔根据上下文推测的释义：
* “原初播种”：指向一场规模浩大、意图明确的星际殖民与文明传播计划。
* “双生之影”：与祖龙、渊祖的“双生子”传说紧密相关，但这里的“影”似乎暗示某种如影随形的、负面的伴随物。
* “灵脉之网”：指代龙脉网络，但其描述更像一种主动铺设的、用于传递特定“法则”或“存在状态”的基础设施。
* “ unintended consequence（非预期后果）”：一个直接用人类语言（古英语变体？）呈现的短语，夹杂在古老的符文信息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惊心。
“继续，关联这些锚点周围的碎片。”周肃的声音低沉，他脸上新添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
阿塔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更深层的信息关联算法。更多碎片被拼接，一段模糊却连贯的“叙事”开始在主脑的虚拟空间中艰难成形：
影像碎片A：宏伟的星舰（并非金属，而是灵能凝结的晶体形态）从“祖庭”（太阳系古称）启航，舰上载满了最优秀的龙裔学者、工匠与“灵脉织工”。他们并非去征服，而是去“播撒”——将“祖龙”的秩序法则、生命灵韵、以及龙脉构建技术，像种子一样，播种到银河中那些有潜力的新生星系。这是“原初播种”计划，一个充满光辉理想的时代。
影像碎片B：然而，在每一艘播种舰的核心，在每一次铺设跨星系“灵脉之网”的仪式中，龙裔们使用的力量根源，都不可避免地牵动着“祖龙”与其“双生子”——“渊祖”——之间那自太初分裂时便纠缠不清的法则纽带。他们专注于引导、放大“祖龙”的创生与秩序之力，却未曾察觉，或者说，在当时的认知极限下无法完全隔绝，那与之对立、相生的“渊祖”的归寂与混沌本质，也如同无法割离的影子，随着他们的灵能波纹，一同被“编码”进了播撒出去的灵脉网络与法则种子之中。
信息碎片C（以冰冷的数据流和法则公式形式呈现）：每一次成功的生命激发、每一次星球的“龙脉化”，在宇宙的底层信息账本上，都会对应产生一个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负熵冗余”或“秩序阴影”。在单一星球或星系数目较少时，这种“阴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会自然消散于宇宙背景。但“原初播种”的规模太大了，跨度以千万年计，波及无数星系。这些随播撒而悄然扩散的、未被处理的“渊祖法则阴影”或“归寂信息冗余”，如同文明排泄的、不可见的“信息废料”，在银河尺度的灵脉网络深处，在漫长的时间累积下，逐渐沉淀、汇聚……
影像碎片D（模糊，充满噪点）：某个无法确定时间点的遥远未来，银河某处，那沉淀了亿万年的“归寂信息冗余”达到了某个临界质量。它不再是无害的背景噪音，而是开始自发地、按照“渊祖”法则的本质（抹平差异，趋向寂静）进行“自组织”。它“吸引”并“同化”周围正常的灵脉能量，将其转化为纯粹的“寂灭”波纹，如同滚雪球般开始扩散——这就是最初代的、原始的“虚蚀”现象。它沿着上古龙裔铺设的、如今已部分朽坏或变异的灵脉网络（那些曾被“阴影”污染最深的线路）悄然蔓延，吞噬路径上的一切“差异”与“秩序”。
最后一段信息，清晰得令人心寒，仿佛是整个“烙印”信息流的总结：
“原初播种，本意为散播生命与秩序之火，照亮深空。然，未察双生如影，光明所至，阴影随行。播撒之网，亦成阴影蔓延之径。光愈盛，影愈浓，终至……影噬其光。此非恶意，乃法则相生之必然。后世遇‘影噬’（即‘虚蚀’），当知此非天灾，实乃……吾等先祖荣光伟业之下，无意间遗泽万古之‘苦果’。”
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医疗舱生命维持系统单调的滴滴声，和主脑散热风扇疲惫的嗡鸣。
“所以……”墨衡教授的声音干涩，他扶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虚蚀’……并非外来的入侵者，也不是宇宙随机的恶意。它是……是我们（龙裔文明的后裔）自己播撒文明时，无法避免的、随之扩散的‘副作用’？是我们辉煌的‘原初播种’计划，在亿万年后结出的……毁灭之果？”
“青龙四星球，那颗被晶体化的星球，”周肃缓缓道，眼中寒光闪烁，“可能就是早期某个被‘阴影’污染严重的灵脉节点，在‘虚蚀’最初形成或一次早期爆发时，被彻底‘吞噬’的‘文明之城’。那些警告回响，是那个星球的龙裔遗民，在最后时刻发出的、指向真相的绝望悲鸣。”
“而我们现在对抗的‘虚蚀’，”阿塔接口，声音带着一丝荒谬的颤抖，“本质上，是在对抗我们自身古老文明那场伟大播撒所遗留下来的、迟到了亿万年的……‘技术污染’和‘法则债务’？这就像……我们继承了先祖留下的、照亮了星海的辉煌灯火，却也同时继承了这灯火燃烧后产生的、弥漫整个银河的、致命的‘烟尘’？”
真相残酷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他们一直寻找的“敌人”，其根源竟深植于自身文明的起源与巅峰之中。对抗“虚蚀”，在某种程度上，竟是在对抗自身文明DNA中那段无法分割的、荣耀与阴影并存的古老历史。
墨衡看向医疗舱中昏迷的林启，看向他额头上那融合了“虚蚀”法则信息与龙裔古老烙印的印记。
“林启身上的新烙印……不仅仅是对抗的伤痕。”墨衡喃喃道，“它可能是一个‘钥匙’，一个因为主动接触并植入了极度复杂的‘矛盾信息’（我们人类文明的最新样本），从而在那‘阴影’聚合体（虚蚀）的‘记忆’或‘根源’中，暂时获得了某种……‘访问权限’或‘身份识别’的标记。他可能……成了连接这场跨越亿万年因果的、唯一活着的‘节点’。”
周肃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暂时平静、却依然令人窒息的虚无黑暗。故乡的星光早已不见，而前方的道路，被这刚刚揭晓的、沉痛到极点的真相，染上了更加复杂和宿命的色彩。
“被篡改的播撒……”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章节应有的标题，“我们继承了光，也无可避免地继承了影。现在，影子要吞掉光了。而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舰桥，扫过昏迷的林启，扫过每一位幸存者疲惫而决然的脸。
“而我们这些继承了全部遗产——包括这致命债务——的后裔，是选择被影子吞噬，连同光一起熄灭；还是……”
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如同在绝境中淬炼出的钢铁：
“找到办法，去偿还这笔先祖欠下的、迟到了亿万年的……‘法则之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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