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命运的长河中,牺牲与烙印交织成独特的篇章。
有些牺牲,是为了换取前进的咫尺;有些烙印,则是无法磨灭的伤痕,亦是指引未来的坐标。
当“归墟号”在法则的消融中濒临解体,一名船员的选择,将自身化为了探向深渊的最后触角,也将一道无法解读的印记,永恒刻入了幸存者的灵魂。
“归墟号”在绝对法则的消融中剧烈震颤,如同被无形砂纸反复打磨的顽石,外层结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均匀的灰白尘埃,消散在“寂静之海”的虚无中。舰桥内,刺耳的警报声、结构崩解的闷响、能量过载的电弧爆鸣与人员受伤的闷哼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走向终末的混乱乐章。
灰白色的“法则涟漪”持续不断地“抚过”舰体,每一次接触都带走一部分“归墟号”异常却真实存在的物质与信息。太一守御符文阵列的光芒早已黯淡如风中残烛,超载的核心单元接连熔毁,迸发的火花在昏暗的舱内划出短暂而凄厉的光痕。代表护盾强度和舰体完整度的数据条,正不可逆转地滑向归零的深渊。
林启瘫倒在感应阵位旁,口鼻间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额头那枚银色烙印此刻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与舰体灵能网络深度纠缠的代价,是灵魂仿佛也被那“抹平”的法则一同侵蚀,剧痛与一种诡异的、趋向“空白”的麻木感在意识中激烈拉锯。他勉强支撑着,将最后一丝清醒的灵能,聚焦于捕捉那灰白涟漪与“归墟号”异常结构接触时,产生的、极其短暂且微弱的“排异数据流”。
“第三区至第七区龙骨连接处……法则侵蚀速率……出现……0.0003秒的异常滞涩……对应频谱峰值位于……”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报出数据,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记录!全力记录!”墨衡教授几乎是趴在主控台上,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残影,试图抓住这用舰体崩解换来的、关于“虚蚀”法则运作机制的每一丝碎片信息。他知道,这些数据可能毫无用处,也可能……是未来唯一的机会。
然而,数据的获取速度,远远赶不上毁灭的进程。
“舰长!核心引擎舱外壁即将被洞穿!一旦失压,主能源回路会在三十秒内彻底崩溃!”能源工程师老陈的吼声中带着绝望。
“符文阵列核心超载已达临界点!无法再维持哪怕最低限度的‘概念缓冲’!”青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面前的符文控制面板正不断爆出代表单元永久性损坏的红叉。
周肃舰长站在指挥席前,背脊依旧挺直如标枪,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他看着舷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又看了看舰桥内伤痕累累却仍在拼死坚守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了瘫倒的林启身上,以及林启额头上那枚灼灼发光的银色烙印。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能延续“观察”、获取更深层数据的念头,在他心中陡然升起。
“雷烈!”周肃的声音如同破冰之斧,斩断了混乱的喧嚣。
“到!”满脸血污的战术长踉跄上前。
“准备‘灵能聚焦投射器’——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进行最后一次‘主动信息投送’!”周肃的命令让所有人一愣。
“投送?向什么投送?”雷烈愕然。
“向‘它’!”周肃指向舷窗外那灰白涟漪的中心,那团代表“虚蚀”法则显化的、不断变幻的雾状存在,“将‘归墟号’目前记录到的所有‘排异数据’,连同林启烙印中与‘虚蚀’产生过共鸣的‘残留信息’,以及……我们舰载核心数据库中,关于人类文明伦理、艺术、情感矛盾、非逻辑抉择的全部样本数据,进行一次极限压缩和封装!”
墨衡瞬间明白了周肃的意图,脸色剧变:“你要……主动将我们最复杂、最‘不合理’的‘信息包’,像注射一样,直接送入那法则显化体的内部?这太危险了!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法则反噬,甚至……”
“甚至可能让我们瞬间湮灭,或者变成某种更可怕的怪物。”周肃替他说完,眼神却锐利如刀,“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被动观察的‘排异数据’太浅表了。如果‘虚蚀’真是一个趋向‘归一’的法则系统,那么,将一个极度复杂、充满内在矛盾的‘异常信息包’强行嵌入其核心,观察它的‘消化’过程,甚至观察它是否会因此‘卡顿’、‘错乱’或……产生‘变异’,才是‘火种计划’真正的终极验证!”
他看向林启,沉声道:“林启,这需要你的烙印作为‘信息包’的‘引信’和‘定位器’,也需要你……作为这次‘主动接触’的主要感知和记录终端。过程……可能会比你现在痛苦千百倍。你可能无法回来。”
林启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因痛苦而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周肃眼中的决绝,看到了墨衡的担忧与认可,看到了周围同伴们视死如归的眼神。他想起青龙四的警告,想起龙骸的悲怆,想起故乡可能正在熄灭的星光。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咳出一点血沫。
“……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没有时间犹豫。在周肃的指挥下,幸存的船员爆发出最后的效率。“灵能聚焦投射器”——一种原本设计用于超远程信息传递或能量引导的实验性装置——被紧急改装、过载启动。所有记录到的“排异数据”、林启烙印中提取的冰冷“低语”与龙骸“悲鸣”的混合信息、以及舰载数据库内海量的、代表人类文明“矛盾性”的数据流,被压缩成一个极度复杂、极不稳定的高维信息集合体。
林启被安置在投射器的聚焦核心。他最后看了一眼舰桥,看了一眼这些共赴深渊的同伴,然后,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意识沉入额头的烙印,沉入那个即将被发射出去的“信息包”。
“发射!”
雷烈按下了那枚猩红色的按钮。
没有光,没有声音。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剧痛、剥离、解构与某种诡异“连接感”的洪流,瞬间吞没了林启的全部意识。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强行拉伸、打散、编码,然后沿着一条由他自身烙印开辟的、脆弱而疼痛的通道,投向那片灰白的、代表“绝对法则”的虚无。
在意识彻底模糊、仿佛要消散于那无边“平滑”之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了。
那灰白的雾状存在,在接触到这个极度“异常”信息包的瞬间,产生了远超之前任何“排异”的、剧烈的“扰动”。不是拒绝,不是抹平,而像是一个完美运转的数学系统,突然被输入了一段无法被其公理体系理解的、自相矛盾的“病毒代码”。系统试图“解析”、“归约”,却引发了内部逻辑的剧烈冲突与混乱。
他“看到”了灰白雾气内部,那趋向“一”的绝对结构中,因这“病毒代码”的入侵,而绽放出无数短暂、扭曲、充满矛盾色彩的“噪点”与“裂痕”。他“听到”了那冰冷的“归一”低语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疑惑”、“停滞”乃至极其细微的“逻辑错误”的杂音。
也就在这一瞬,一股庞大、冰冷、漠然到极致的“注意力”,仿佛从无尽的宇宙深处投来,轻轻“扫”过了他这个即将消散的、作为“病毒载体”的意识碎片。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但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刹那,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到冻结灵魂又沉重到背负山岳的“信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留下了一道远比额头烙印更加深邃、更加不可磨灭的……
印记。
“归墟号”的舰桥,在“灵能聚焦投射器”过载烧毁的浓烟与电火花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投射器核心焦黑一片,林启的身体瘫软其中,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但额头的银色烙印,却变成了某种暗沉的、仿佛内敛了无尽星空的深紫色,并且,在他的皮肤下,隐约有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淡金色纹路在缓缓浮现、蔓延,如同活物。
灰白色的“法则涟漪”,在经历了那剧烈的内部“扰动”后,其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甚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迹象,仿佛那法则显化体需要“时间”去“处理”或“隔离”刚刚被强行注入的“异常信息”。
“归墟号”获得了喘息之机,尽管它已经千疮百孔,濒临彻底解体。
墨衡扑到林启身边,快速检查后,脸色无比凝重:“他还活着……但意识活动几乎消失。而且,他体内……多了一种我无法解析的……‘法则级信息沉淀’。这不是伤害,更像是……一种‘回馈’?或者说,是那东西‘处理’他送去的信息包时,产生的‘副产品’或……‘标记’?”
周肃看着林启额头和身上那诡异的新生纹路,又看了看舷窗外暂时退却的灰白涟漪,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牺牲,换来了一线生机,和一个无法解读的烙印。
这烙印是诅咒,是伤痕,还是……
指引他们穿越这片终极寂静的、唯一的灯塔?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