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竟还有几分不习惯。
我偏爱医院硬板冷硬的床铺,反倒厌烦家中柔软塌陷的床垫。
那日闲逛广场,街边零散摆着几处烤红薯小摊。蜜油浸透果肉,甜香肆意弥漫,钻入每一个路人的鼻腔。
许久未曾出门,冬日暖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明明地处闹市,周遭商铺却一片萧条,长长的街道寥寥几间店铺尚且开门营业,亦是门可罗雀。
我偏爱人烟稀少之地。
身处开阔旷野,好似天地之间唯独余下我一人,可以肆无忌惮放声高歌。
路边蜷着几只晒暖阳的流浪猫,个个膘肥毛厚,想不到漂泊无依的生灵,也能拥有这般安稳日子。
我买了一瓶水,落座长椅稍作歇息。
片刻功夫,一只三色狸猫大胆跳上长椅,毛茸茸脑袋反复蹭过我的大衣。难不成衣服上,有什么吸引它的气息?听闻生灵可以凭借气味感知人的身体状态。
我伸出手想要抚摸,它却灵巧躲开。猫本就是生性疏离,自有一身桀骜脾性。
我收回手揣进衣兜,它反倒又凑过来,一跃蜷在我的腿间,寻得一处安稳位置,发出细碎满足的呼噜声。
这副模样,莫名叫我想起了他。
他便如同这猫。我忙于琐事无暇顾及,他便步步紧贴,万般黏人;可待我满心热忱奔赴向他,他反倒生出几分疏离,嫌我过分聒噪。
思绪就此坠入回忆,脑海一遍遍回放他鲜活可爱的模样。我贪恋他困倦之时朦朦胧胧的迷糊神态,也沉醉于他埋首书卷,安然恬静的侧脸。
回忆就像一张柔软无底的沙发,引诱着人不断向下陷落。
刺耳的汽车喇叭骤然响起,硬生生将我拉扯回灰蒙蒙的现实。
也好,想得越深,心口便越是窒息般疼痛。回忆是蜜糖,亦可化作蚀骨的毒药。
笔尖又流淌出太多文字。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亲眼看见来年春日盛放的木棉,一簇簇火红热烈,是极好的兆头。
长久住在医院,日日嗅着消毒水独有的冷冽气息,看无数病人来去往复,我早已对死亡看得淡然,心中不起波澜。
合上厚厚的日记本,甩了甩发酸发僵的手腕。我立在窗前久久沉思,伸手撕下纸页墨迹尚且未干的两页。取来打火机,将雪白纸页放置洗碗池之中点燃。
艳红的火苗肆意窜起,缓缓吞噬纸张,而后慢慢归于沉寂,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轻得一阵风,就可以吹散全部灰烬。
我转身走回书房,拉上厚重窗帘,将窗外为数不多的日光彻底隔绝在外。
夜晚将近十点,他终于归家。
卸下沉重背包,踢落沾满尘土皮鞋,换上柔软棉拖鞋,径直走向厨房寻觅吃食。
刚拧开一瓶冒着细密水珠的冰可乐,走廊深处传来门把手转动的轻响。他轻轻叹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饮料瓶,抬眼望向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的我。
家中好几盏灯泡早已损坏,客厅光线柔和昏沉,混着一层淡淡的冷蓝调,给世间万物蒙上一层朦胧滤镜。
他走到我的面前,俯身,柔软的唇轻轻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