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司掌人间百花的神,自盘古开天、天地初分,便居于九天瑶池旁的百花苑,看春桃醒、夏荷开、秋菊绽、冬梅谢,一守便是千万载。
神本无情,无欲无欢,无悲无喜。天帝授我神职,命我定四时花期,守人间芳菲,我便日日循规蹈矩,拂袖花开,垂眸花谢,看红尘众生为花痴、为花醉、为花伤,只觉是凡夫俗子的痴念。
我见过牡丹倾国,见过海棠泣露,见过兰草幽独,见过桂子飘香,万紫千红开遍,却从未有一朵,能入我无心的神心。
直到他踏碎瑶池烟霞,携一身人间烟火,撞进我的百花苑。
他是下界的谪仙,因触犯天条,贬来此间打理花木,无仙阶,无仙职,只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眼间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不似其他仙僚,对我毕恭毕敬,亦不似草木精怪,对我俯首帖耳,他会在我批阅花谱时,递上一盏新酿的花蜜茶,轻声说:“花神久立,风寒易侵。”
会在我嫌人间俗事烦扰时,指着苑中一株无名小花道:“神看这花,不为花期,不为赞誉,只开给自己,何尝不是自在。”
我活了千万年,听惯了天规戒律,看惯了趋炎附势,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他教我识人间烟火,教我品四季滋味,教我何为欢喜,何为牵挂。
春日,他陪我折一枝桃花,插在青玉瓶中,看花瓣随风落满肩头;夏日,他伴我坐在荷塘边,听蝉鸣蛙叫,尝一颗新摘的莲子;秋日,他与我共赏满园金桂,将落蕊收集,酿作清甜的花糕;冬日,他为我拢一件狐裘,指着雪中红梅,说这是最坚韧的温柔。
我曾以为,花开是天职,花落是定数,可因他,我开始心疼每一朵花的凋零,开始期待每一季的相逢。
我的神心,渐渐有了温度,有了牵绊,有了凡人口中的情。
我开始贪恋与他相伴的时光,忘了神不能动情,忘了天规森严,忘了百花之神,一旦动了凡心,便是渎神之罪。
瑶池盛会那日,天帝窥见我眼底的情愫,震怒不已。
他说,神无情,方能公正司掌万物,若动私情,花期乱,人间乱,天地秩序皆会倾颓。
我跪在凌霄殿上,万仙侧目,我却只想着百花苑里,他还在等我回去共饮花蜜酒。
天帝罚他剔去仙骨,重入轮回,永世不得归仙籍;罚我永困百花苑,斩断情丝,再续神职,若有违逆,便废去神位,化作世间一株凡花。
我看着他被天兵押走,背影决绝,未曾回头。
我知道,他是怕我舍不得,怕我为了他,弃了千万年的修为,弃了这百花苍生。
他最后留给我的,只有风中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神守百花,我守神,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情丝被天帝以九天玄火焚烧时,我没有痛呼,没有落泪,只是死死攥着掌心一片他为我摘下的桃花瓣。
那花瓣沾过他的温度,藏过我的欢喜,是我千万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
如今,我依旧是九天之上的百花花神,依旧司掌人间四时芳菲。
春依旧暖,花依旧开,牡丹依旧雍容,荷花依旧清雅,可我再不会为任何一朵花驻足,再不会品一盏花蜜茶,再不会看人间风月。
我会在每个桃花盛开的时节,立在苑中最高的望仙台,看向人间烟火深处。我知道,他在凡尘里,经历生老病死,尝遍爱恨别离,每一世,都会在庭院里种满桃花,都会在花开时,望向九天,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是无情的花神,守着万紫千红,守着天地花期,却守不住一个我想相守的人。
我见过世间所有的花开,却再也遇不到,那个为我拂去肩头落花的人。
人间岁岁花开,年年芳菲,那是我给他的,无声的回应。
而我这百花之神,此生唯一的言情,便是藏在千万年花开里,无人知晓的,一场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