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的军靴踏在青石板路上时，带起的风都裹着北方草原的凛冽。

两年前他背着行囊离开这条名为“枕河”的老巷时，巷口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苏晚星踮着脚帮他理了理略显宽大的军装衣领，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春雾：“楚子航，到了军校要好好的，我等你回来。”

那时他才十五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在父亲的要求下剃了寸头，一身橄榄绿的军装衬得他身姿笔挺，只是望着苏晚星的眼神，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他重重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别跟别的男生走太近。”

苏晚星被他严肃的模样逗笑，伸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垂：“知道啦，楚小将军，我只等你。”

这一等，便是七百三十天。

军校的日子是淬着钢的，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号、三伏天里负重二十公斤的越野跑、冰天雪地里的战术演练，还有日复一日的队列训练与理论课程，把那个曾经会在苏晚星面前脸红的少年，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身形愈发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如松，寸头下的眉眼深邃锐利，眼角眉梢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棱角，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想起某个名字时，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没提前告诉苏晚星自己回来的消息，想给她一个惊喜。列车驶入这座江南小城时，窗外的风景渐渐染上熟悉的模样，青瓦白墙，小桥流水，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混杂着桂花与糕点的甜香，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记忆。

出租车停在枕河巷口，楚子航付了钱，背着不算轻巧的背包，一步步往里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还是老样子，张阿婆的裁缝铺挂着新做的蓝布衣裳，李大爷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刚进的西瓜，一切都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他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想象着苏晚星见到他时的模样，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还是会红着脸，轻轻捶他一下，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离苏家大门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苏晚星。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些，褪去了初中时的婴儿肥，眉眼愈发清秀动人，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被风轻轻吹起。只是此刻，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生，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而最让楚子航瞳孔骤缩的是，那个男生正伸出胳膊，紧紧地搂着苏晚星的肩膀，苏晚星的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亲密无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楚子航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敢抢老子媳妇儿？

你怕是不要命了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背上的背包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军校两年的训练教会了他隐忍与克制，可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所有的理智都崩塌了。

那是苏晚星啊，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姑娘。

从幼儿园时替她赶走抢糖吃的坏小子，到小学时每天放学背着她的书包送她回家，再到初中时默默帮她补习数学，在她被人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撑腰。他早就把她划入了自己的领地，认定了她是这辈子唯一要娶的人。

离开的这两年，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收到她的来信，信里她会跟他分享学校的趣事，会抱怨作业太多，会问他在军校过得好不好，字里行间的依赖与牵挂，是支撑他熬过那些艰苦岁月的唯一动力。他以为，他们的约定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承诺，他以为，苏晚星会像她答应的那样，一直等他回来。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戾，脚步沉重地朝着两人走去。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锁在那个男生身上，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让周围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苏晚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恰好对上楚子航的视线。

当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下意识地想挣脱男生的怀抱，朝着楚子航跑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那个男生却收紧了手臂，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苏晚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这一幕，更是让楚子航的怒火燃烧得更旺。

他几步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生，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松开她。”

男生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搂着苏晚星的手。他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楚子航，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你是谁？”

楚子航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苏晚星，”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这就是你等我的方式？”

苏晚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慌乱。“子航？你……你怎么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只是什么？”楚子航打断她的话，目光再次转向那个男生，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只是搂搂抱抱的普通朋友？”

男生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挡在苏晚星面前，虽然身形不如楚子航高大，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同学，你误会了，我和晚星只是好朋友，刚才是因为我心情不好，她安慰我一下。”

“好朋友？”楚子航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安慰人需要搂得这么紧？”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男生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我不管你是谁，从现在起，离她远点。”

“子航！你别这样！”苏晚星拉住楚子航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恳求，“他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你刚回来，别误会。”

楚子航转过头，看着苏晚星带着慌乱的脸，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份被侵犯领地的不适感却丝毫未减。他握住她的手，入手的温度依旧柔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晚星，跟我回家。”

苏晚星看着他，又看了看身边的男生，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

“没有可是。”楚子航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拉起苏晚星的手，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那个男生说话的机会。

苏晚星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眼神里带着歉意，然后又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楚子航的手很用力，握得她的手腕有些疼，但她却没有挣扎。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也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

两人沉默地走到苏家大门前，楚子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晚星。“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受伤，“你答应过我，会等我回来的。”

苏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轻声说道：“我没有不等你，子航，刚才真的是个误会。他叫林浩，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太好，我只是安慰他一下。”

“安慰他需要搂在一起？”楚子航的语气依旧带着质疑。

“我……”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当时周围人多，他情绪很激动，我只是想让他冷静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楚子航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了不少。他知道苏晚星不是那种随便的女生，可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刺眼了。他松开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我知道了。”苏晚星点点头，眼眶有些泛红，“子航，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想给你个惊喜。”楚子航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没想到，惊喜变成了惊吓。”

苏晚星被他逗笑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坏蛋，回来就凶我。”

楚子航看着她哭了，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刚才的怒气彻底烟消云散。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满满的珍视。“对不起，晚星，我刚才太冲动了。”

苏晚星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和阳光的味道，心中的委屈和思念瞬间爆发出来，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放声大哭：“楚子航，我好想你。”

“我也是。”楚子航紧紧地回抱着她，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心中的空虚瞬间被填满。这两年的思念、煎熬、隐忍，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坚定：“晚星，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绝对不能。”

巷口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楚子航知道，刚才那个叫林浩的男生，或许真的只是苏晚星的朋友，但这也给了他一个警示。他离开的这两年，苏晚星身边出现了新的人，新的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一直等着自己。

他需要重新走进她的生活，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苏晚星是他的，从始至终，都是。

而此刻，被留在原地的林浩，看着两人相拥的背影，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枕河巷的故事，因为楚子航的归来，翻开了新的一页。而属于他和苏晚星的爱恋，也在这重逢的悸动与小小的误会中，重新升温，愈发浓烈。

楚子航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冷硬早已化作温柔的笑意，他抬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指腹带着粗糙的茧子，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军校里都是这个味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下次回来，一定洗干净。”

“不用。”苏晚星连忙摇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这样就好，能让我知道你真的回来了。”

两人站在苏家门前，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行人的谈笑，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楚子航低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双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只是比记忆中纤细了些。

“进去吧，阿姨叔叔该担心了。”他轻声说道。

苏晚星点点头，拉着他往院子里走。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苏母正坐在葡萄架下择菜，看到楚子航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子航？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叔叔刚还念叨你呢！”

“王阿姨好。”楚子航松开苏晚星的手，挺直脊背，恭敬地喊了一声，军人的挺拔姿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却又带着少年人对长辈的乖巧。

“哎，好孩子。”苏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眶有些泛红，“两年不见，长这么高了，也壮实了，就是黑了点，在军校肯定受了不少苦吧？”

“不苦，阿姨，都是应该的。”楚子航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眉眼间的冷硬褪去，多了几分少年气。

苏父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楚子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坐，我去买瓶酒，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叔叔不用麻烦……”

“客气什么！”苏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家孩子一样。”

楚子航不再推辞，跟着苏父进了屋。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他和苏晚星小时候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皱着小眉头，却还是被苏晚星强行挽着胳膊，两人脸上都沾着蛋糕奶油，傻气又可爱。

苏晚星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看着那张照片，脸颊微微泛红：“都多久的照片了，我妈还挂着。”

“挺好的。”楚子航看着照片，眼神温柔，“很怀念。”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苏晚星甜甜的笑容上，心中感慨万千。小时候的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他是她的“楚哥哥”，她是他的“小星星”，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初中毕业，父亲提出让他去军校的想法。

那时候他挣扎了很久，一边是自己从小向往的军营，一边是舍不得的苏晚星。最终，苏晚星红着眼眶对他说：“楚子航，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就是这句话，支撑着他熬过了军校最艰苦的岁月。

午饭吃得很热闹，苏父苏母不停地给楚子航夹菜，问他在军校的生活，语气里满是关心。楚子航一一回答，偶尔看向坐在身边的苏晚星，她正低头扒着饭，耳朵红红的，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对上他的目光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饭后，苏晚星拉着楚子航去了巷子里的小河边。这条小河是他们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夏天在这里摸鱼捉虾，冬天在这里滑冰车，留下了无数美好的回忆。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水汽的味道。

“那个……林浩，真的是我同学。”苏晚星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他妈妈生病了，住院需要很多钱，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好，今天是他生日，我本来想安慰他一下，没想到……”

“我知道了。”楚子航打断她的话，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给我打电话。”

苏晚星愣住了：“啊？”

“我虽然在军校，但手机还是能联系到的。”楚子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回来。”

苏晚星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她连忙转过头，看向河里的小鱼，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楚子航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知道，自己这两年的缺席，让他们之间多了一些陌生感，但他会慢慢弥补，把失去的时间都补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楚子航几乎天天都和苏晚星待在一起。他会陪她去图书馆看书，会在她复习功课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会在傍晚时分陪她在巷子里散步，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心中都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楚子航会下意识地保护苏晚星，走路时让她走在马路内侧，遇到下雨天会把伞大部分都倾向她那边，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说话，眼神会不自觉地变得锐利。

苏晚星也会下意识地依赖楚子航，遇到难题会第一时间想到他，看到他穿着军装的样子会忍不住心跳加速，晚上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他的身影。

这天下午，楚子航陪苏晚星去学校拿成绩单。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林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浩也看到了他们，眼神复杂地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后朝着苏晚星走了过来。

“晚星。”林浩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谢谢你这些天的安慰。”

苏晚星犹豫了一下，看向身边的楚子航。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林浩，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让林浩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不用了，林浩。”苏晚星轻声说道，“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礼物我不能收。”

林浩看着她，又看了看楚子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他回来了，你就不需要别人了。”

“林浩，你别这么说。”苏晚星皱了皱眉，“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

“好朋友吗？”林浩自嘲地笑了笑，“晚星，其实我……”

“够了。”楚子航上前一步，挡在苏晚星面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林浩，“礼物她不会收，你也不用再来找她了。”

“你凭什么管她？”林浩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楚子航，你离开了两年，这两年都是我在她身边照顾她，你现在回来，凭什么抢走她？”

“抢走？”楚子航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她从来都不是你的，从始至终，都是我的。”

他伸手握住苏晚星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对着林浩说道：“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

竹马绕青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