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川邸建于1790年,由时任丰川家家主的丰川祥子监督兴建。与猫头鹰庄园的清闲风格不同,丰川邸外观端庄肃穆,石灰岩与深橡木梁并用,中规中矩,占地一方。
建造初期,丰川小姐命工匠于宅邸中设计多种别样的构造,其一便是一楼走廊的规划,走廊如河道,若自正门顺走,则任一廊道皆引人通往后院,若逆行,则复数岔口迷惑生人,犹如河川下游的三角洲。
爰此,后院常被自家人称为宅邸的枢纽,既是静谧的庭园,也是危难发生时集合之处。是以,丰川邸被来访者述为“看似开敞,实则难测”之所。
——但那也是建成初期的事迹了,至少丰川小姐是这么认为的。如今的后院仅作饭后游猎之所,初华小姐常挽丰川小姐于此幽会。二姐总说仆从跟着她们俩会坏了情调,因此总让丰川小姐打着阳伞,而非藉仆从之手。但后院如此之大,没有令仆从先行探路的结果,便是两人不时会撞见从镇上来的小情侣于此偷偷幽会。
“那才叫坏了情调吧。”八幡小姐自说自话,总算抵达了后门。
出了后门,只见冬日的庭院郁郁寡欢,枯黄的沙土占据视野,长青木虽遍地点缀,仍难掩萧条,门口一旁挂着外出用的洋伞,几名仆从则牵着马匹经过。八幡小姐开口询问,从仆从口中确认了椎名小姐刚经过。
八幡小姐站上土丘,三公顷大的占地一眼望到头,尽头便是小溪,再越过几家农庄,地平线上便是染着雪的山峰。平时八幡小姐会在这儿驾着马匹打猎,但这气温,想必野兔都蜷在巢中了吧。
八幡小姐以手架额做屋檐张望,总算在这大地上发现一抹乌黑,仿佛东方的水墨画一般,但这画布上仅有一点浓墨。
椎名小姐就在那儿。这里没有喷水池那样可久坐的地方,她便随意找了处系缰绳用的栅栏依着。
八幡小姐快步跑去,纵然听见脚步声,椎名小姐仍以背示人,没有要转过头的意思。
“……”你又来啦。”椎名立希翘着脚。
“毕竟你很显眼呢。”八幡小姐拇指指向宅邸的方向,“不饿吗?我看你早饭没什么吃。”
“伦敦人吃的不多。”
“哈哈,先是不怕冷,再来是胃口小吗,伦敦人真好养。”
八幡小姐翻过围栏并排坐在椎名小姐旁边,引来对方撇了一眼。
“我来时还担心你会不会迷路了呢。”八幡小姐说。
“由你来担心我还真有趣,明明自己在舞会时就迷了路。”
“那是意外啦,不会有下次了。”
“真可惜呢,我本来还想带你到处晃晃。”
“欸?”
八幡小姐有些诧异地看向椎名小姐,似乎是察觉了自己说的话令人害臊,椎名小姐扭过头去。
“没事,忘了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八幡小姐笑了出来。
“只是礼尚往来罢了,谁让你总是恬不知耻地迎上来找我。”
“我会把这当作称赞的。”
“随你便吧。”
椎名小姐站了起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一瞬间八幡小姐以为对方要离开了,但对方随即又坐回原位。
“那件衣服很昂贵吧,看剪裁和用料都是我没见过的。”
“不知道,是姐姐在我生日那天送的。话说,我姐姐离开了吗?”
“真希小姐吗,我离开饭厅时她还在席,不过看这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
“这样啊。”
“表情这么忧郁,难道是想念真希小姐了吗?”
“谁会想念那家伙啊……”椎名立希咂舌。
八幡小姐莞尔,“……我倒觉得你姐姐挺关心你的。”
八幡小姐回忆起丰川姐姐曾转述真希小姐的话,怎么听都像是替自己妹妹着想的人。
“那只是对弱者的怜悯罢了,要不是有血缘关系,她哪还需要对我这么上心。若对我不在意也好,她总是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擅自决定事情。”
“或许姐姐这种身份就是这样吧,丰川小姐在我小时候也总是不让我出门,说是为了安全,要等长大后才行。不过……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但打从我来到丰川家,就从没有被她们当作外人。”
“原来你和丰川小姐的姓氏真的不一样啊,我还以为那是中间名呢。”
“是啊,其实我们五姐妹都没有血缘关系。”
“还真羡慕你们。”椎名立希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能轻松地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
“爱又不分关系。”八幡小姐抱胸,“就像我和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仍然爱慕着你。”
椎名小姐面有难色地看着八幡小姐,但对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倒也没表现出抗拒。
“你的自信是哪里来的啊?明明和我……和椎名家一点都不熟。”
“如果不先对自己有信心,要怎么让人信任呢?”
“真是尽说些漂亮话。”
虽然椎名立希嘴上不留情,但八幡海铃看得出对方的表情放松了些。
“在这方面我挺有经验的。”八幡小姐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
“你可别见人就情话绵绵,这对我没用。”
“我想也是,毕竟椎名小姐貌美,想必听惯了这种奉承了吧。”
“你啊……”
正如八幡小姐所说,椎名小姐过去在伦敦时听过不下百次的称赞,但那些往往都是因为追求真希姐姐不得抑或是看上自己的身份,才说出口的。
长崎爽世那人倒是例外,她对谁都是一样的奉承,反而更纯粹些,不过椎名立希并不欣赏那种作风,这也是为什么她认为两人还是维持朋友关系最好。
相较之下,八幡海铃又跟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位不同。
“怎么表情又这么忧郁了呀。”八幡小姐弯腰,从低处向上看被长发遮住的,椎名小姐的脸。
“偷看别人真失礼啊。还不都是因为你。”
“欸?我吗?”
“对,就是你。”
椎名立希稍稍扬起下巴,原本垂着的发丝如帘向后方滑去,露出里头端正凛然的脸蛋。
“那这样我可得好好赔罪了。”
八幡小姐站起身,绅士地弯腰,掌心向上伸出自己的右手。椎名小姐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放在八幡的掌上,踏上回程的路。
两人牵着手经过一株长青木时,没注意到树干后藏着一抹异样的淡绿。
她担心阳光刺眼,于是从后门前抱了把伞想分给八幡小姐,但见到两人谈得正欢,躲在后头偷听。她没有听见那两人对话的开头,也不完全理解过程,只记住了她们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就连用暧昧来形容都不贴切。
冬日的太阳照在若叶睦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感觉不上来。那两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原来不是长崎小姐呀。她心中盘旋着这两个对现况无关紧要的问题,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人,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