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中庭墨绿一片，灌木已不如夏季生长得狂放，枝叶紧密相扣，反而如壁垒般紧实。对出生于伦敦的椎名立希而言，这点气温称不上寒冷，因此就算只穿着一身薄纱礼服也尚能接受。

先前的话搅乱了椎名立希的思绪，久久不能平复，纵然内容条理分明、指令清晰，但感性上却偏偏难以下咽。

椎名家世世代代皆与英国海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论是军营驻扎地的安排，还是物资的发放，都是由椎名真希及其亲信负责调度的，但身为家中的小妹，椎名立希不曾有机会去接触更深入的消息，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偶尔隔着姐姐书房的大门通知她客人来访。

时常有人夸赞她长了一副不愧对椎名家的脸蛋，可也正因如此，旁人往往先入为主地以为她该温顺得体、善解人意，待真正与她熟稔，才发现那副倔强的性子，并不打算只当个「称职」的淑女。久而久之，她习惯了在社交场合退居边缘，甚至逃避，远离那些对自己有所求的人们。

「偏偏如今将我带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要我在这里交朋友……？未免太过恣意妄为。」椎名立希不禁在心中无力地怨怼，走累了，便倚坐于干涸的喷水池畔，身上的青绿色礼服令她仿佛一片翠绿的嫩叶，反照着冬月清冷的光。

也正是这抹与周围不同的色彩，让八幡海铃在一片黯绿里找到了她。

「原来你在这儿啊。」

椎名小姐稍稍仰起头，回望从后方出声的八幡小姐。

「是你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面人多，比外头暖和哦。」

「不用，这里也没想象中那么冷。」

「难怪，出身北方，想必早已习惯。」八幡小姐坐到了椎名小姐旁边，但对方没有搭腔。

八幡小姐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的裙摆上，在月色与喷水池石缘反射的微光中，那抹青绿依旧格外醒目。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想说了，你这身打扮真适合你。」

「……」

「这次何故会来此地暂住呢？不是我要说，这里其实没什么景点可游呢。」

「……」

见对方仍然没有反应，八幡小姐只好将话题引到彼此都认识的人身上，虽然她极其不愿意这么做。

「说来冒昧，长崎小姐与你是什么关系呢？她与宾客相处融洽、举止优雅，就算在众多显贵中也独树一格。」

「……我和她有婚约。」

「咦？那她怎么没出来找你……」

「虽说是家里人决定的就是了。」

原来这两人那样暧昧不清的气氛是源自这层关系啊，八幡小姐心想。也是，毕竟一方是大家族的二女儿，另一方则是伦敦的贵族，彼此早有婚约也是正常……既然如此，那我再这么纠缠不清也有失礼节。

（唉……第一次失恋吗。）八幡小姐只觉鼻头酸涩，想赶紧离开此地，但却又不能失了分寸，抿了抿唇，左右张望，最后也还是没继续话题，只是把西装外套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我明白了，您也别在外头太久，若更晚了些北风会渐强，待久了明早可能会头疼哦。」尽了提醒的责任，八幡小姐便起身打算离去。

然而刚要迈出步伐，却感觉衣角传来一阵轻微拉扯的力道，八幡小姐低头望去，只见那力道来自椎名小姐。

「怎么……了吗？」出于疑惑，八幡小姐回头问道，却见椎名小姐仍旧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但左手却轻轻扯着自己外套。

椎名小姐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别过脸，随后便放开了手，「……不，没什么。」

「……这样啊。」

八幡小姐离开中庭时，脚步放得很轻。长廊另一头的舞厅灯火通明，乐声透过半掩的门缝倾泻而出，她在门前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整理好袖口，重新戴上那副自信的神情。

舞曲正值中段，节拍稳定而流畅，宾客们三三两两交谈着，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部分宾客注意到她回来，朝她点头致意，也有人顺势递上话题，询问去了哪里。八幡小姐一一应对，语气得体，笑容恰到好处，连自己都挑不出错处。

她甚至接受了一支舞的邀请。

旋转之间，鞋跟在地面描出规律的弧线，肢体记忆自然而然地接管了一切。舞伴说了些什么，她并未特别留意，只在适当的时候应声。

舞曲结束时，她向对方致意，顺势退到人群边缘。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舞厅另一侧，那里聚着几名谈笑风生的宾客，而长崎小姐正站在其中。她一如既往地从容，应对进退间毫无滞碍，像是天生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有人向她倾身，她便略微侧首回应，距离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八幡小姐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中庭的风似乎又冷了一些。

椎名立希仍坐在喷水池畔，直到确定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膀。夜色沉静，先前尚能听见的交谈声早已被风声取代，仿佛整座宅邸只剩下她一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抓住又放开的那只手，指尖尚残留着一点布料的触感，却搞不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并不是真的想阻止谁离开，她只是在那个瞬间，顺着自己的想法伸出了手，就像她一直以来选择的。

台上传来乐曲转换的声音，似乎又进入了休息时间，八幡小姐远远就看见丰川小姐朝自己走来。

都谈完了吗，她不禁心想。

「三妹三妹。」丰川姐姐似乎情绪很高昂的样子，「看你还有心情跳舞，想必是和椎名小姐聊得愉快吧。」

「啊……哈哈，算是吧。」

「不是也没关系，毕竟我们两家接下来一个月互动可密切了，指不定明后天她们便会登门拜访呢。」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