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刚蒙蒙亮,上海还浸在未干的潮气里。
法租界巡捕房的灯,又亮了一宿。
路瑾靈趴在桌角,睡得浅,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他身上盖着叶冉旭那件黑色风衣,还带着淡淡的烟草与冷松气息。
昨夜从百乐门出来,两人直接回了巡捕房,对着码头与仓库的图纸,对着入境记录、青帮人脉,一捋就是大半夜。叶冉旭讲江湖门道,路瑾靈理线索逻辑,一个狠,一个细,竟半点不违和。
晨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路瑾靈睫毛上,颤了颤。
他醒过来时,桌上多了杯温热的豆浆,还有一屉刚买的小笼包,热气袅袅。
叶冉旭坐在对面,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正低头翻看卷宗,听见动静抬眼:“醒了?先吃点东西。”
路瑾靈坐直身子,把风衣拢了拢,递回去:“多谢叶探长。”
“一件衣服而已。”叶冉旭随手接过,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语气不自觉放轻,“昨晚没睡好?”
“还好。”路瑾靈拿起温热的豆浆,指尖一暖,“倒是叶探长,一直没合眼?”
“习惯了。”叶冉旭指尖敲了敲桌面,把一张画满标记的码头图推过去,“三爷那边松了口,但没全交底。只说军火不在他手上,是上面的人经手,具体是谁,他不肯说。”
路瑾靈放下豆浆,低头看图纸。
图纸上,叶冉旭用红笔圈了三个码头:十六铺、虹口、新闸。字迹锋利张扬,和他人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这批军火,不敢走明路,一定是小批量、多次转运。”路瑾靈指尖点在虹口码头附近一片废弃仓库,“这里偏僻,靠近水域,方便卸货,又不容易被注意。”
叶冉旭挑眉:“你倒是比本地混的还熟。”
“在伦敦时,我研究过港口犯罪地形。”路瑾靈抬眼,眸清亮,“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喜欢用最笨、最稳妥的法子。凶手清理现场干净利落,说明做事谨慎,不会选人多眼杂的地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叶探长有没有发现——死者是日本人,伤口是军用匕首,手法干净,更像职业杀手,不是普通黑帮火并。”
叶冉旭眸色一沉。
这点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往那方面深想——一旦牵扯到日方势力,事情就不再是青帮与巡捕房的事,而是国与国之间的暗斗。
“你的意思是,这批军火,本来就是给日本人的?”
路瑾靈点头,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划:
“黑帮求财,日方求枪。两边一拍即合,中间出了内讧,才杀人灭口,嫁祸给普通劫案。”
叶冉旭沉默片刻,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点,只是在指尖转着:
“三爷知道多少?”
“他知道,但不敢说。”路瑾靈语气平静,“日方在上海势力不小,暗中勾结的人不少,青帮里,未必只有一个三爷。”
叶冉旭猛地抬眼。
一句话,戳破了他最担心的一层纸。
他在青帮地位不低,可再高,高不过上头的老爷子,高不过利益。万一老爷子真和日方有牵扯,他便是夹在黑白、家国、情义之间,进退两难。
路瑾靈看出他神色凝重,轻声道:
“叶探长,你不必为难。三爷肯见我们,就说明他不想彻底绑在日方船上。我们只要拿到军火,截住中间人,不用逼他背叛师门。”
叶冉旭看着他。
眼前这人,明明手无寸铁,却比谁都敢闯;明明温润如玉,却比谁都看得清人心。
他忽然笑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好。那就听你的。”
他掐了掐时间:
“今晚子时,虹口废弃码头。我带几个人,穿便衣,不打草惊蛇。”
路瑾靈立刻接话:“我跟你一起去。”
叶冉旭皱眉:“那里危险,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去,谁来判断现场?谁来分析凶手动线?”路瑾靈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退,“叶探长,查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两人对视半晌。
叶冉旭先败下阵来,无奈又纵容地嗤笑一声:
“你啊……真是不怕死。”
“有叶探长在,我不怕。”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叶冉旭心上,微痒,又发烫。
他别开脸,掩去眼底异样,语气硬了几分,却是叮嘱:
“去可以,跟在我身后,半步不准离开。枪我给你备一把,会不会用?”
路瑾靈微微一笑:
“在伦敦学过,准头一般,但自保足够。”
夜幕再次降临上海。
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星,没有月。
虹口码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货轮的灯光,忽明忽暗。
潮水拍打着岸堤,声音沉闷,像藏在暗处的呼吸。
叶冉旭一身黑色短打,利落干练,腰间别着枪,手里握着手电,光线只开一条细缝。
路瑾靈跟在他身后,深色长衫扎进裤脚,行动方便了许多,手里也攥着一把小巧的手枪,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摸向废弃仓库。
铁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日语交谈声,还有木箱挪动的声响。
叶冉旭抬手,示意身后人停下,转头看向路瑾靈,用口型说:
“里面至少五个人。”
路瑾靈点头,指尖轻轻指了指仓库侧面的小窗,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叶冉旭——意思是,他从窗口迂回观察,叶冉旭正面牵制。
叶冉旭不放心,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别逞强。”
路瑾靈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抚,又像承诺:
“放心。”
指尖相触,一瞬即分。
黑暗中,两人眼神交汇,不必多言,已是默契十足。
叶冉旭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仓库大门,声音冷厉:
“巡捕房!不许动!”
枪声瞬间划破夜空。
火光亮起,子弹呼啸而过,打在墙壁上,碎屑飞溅。
叶冉旭就地一滚,拔枪还击,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声枪响,都有人应声倒地。
路瑾靈从侧面窗口翻入,借着木箱掩护,弯腰前行,目光飞快扫过全场——
三个日方枪手,两个青帮打扮的中间人,墙角堆着一排木箱,上面印着日文标记,正是那批失踪的军火。
他刚要开口提醒,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抵在他后腰。
“别动。”
有人用生硬的中文,低声威胁。
路瑾靈身体一僵,缓缓举起手。
他能感觉到,那人呼吸粗重,匕首尖已经刺破了衣物,抵在皮肉上。
叶冉旭一枪解决最后一个枪手,转头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放开他。”
叶冉旭举枪对准那人,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我数三声,你不放,我打爆你的头。”
那人慌了神,把路瑾靈往身前更紧地拽了拽,匕首压得更狠: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路瑾靈后背绷紧,却异常冷静,低声对叶冉旭说:
“别管我,先拿军火——”
“闭嘴。”叶冉旭打断他,视线死死锁在那把匕首上,心跳快得要炸开,“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枪林弹雨见过无数,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慌。
只要路瑾靈流一滴血,他都能疯给所有人看。
就在这僵持一瞬——
路瑾靈忽然猛地低头,手肘狠狠向后一撞,正中那人肋骨。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匕首偏开。
叶冉旭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枪,子弹精准击中那人肩膀。
“砰——”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路瑾靈踉跄一步,后腰一阵刺痛,温热的血渗出来,染红了深色长衫。
叶冉旭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在发紧:
“怎么样?伤哪了?疼不疼?”
他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指尖都在抖。
路瑾靈摇摇头,脸色有些白,却还笑得出:
“小伤,不碍事。”
叶冉旭看着他后腰渗开的血迹,眸底杀意翻涌,又心疼得厉害,最后只化作一句低骂,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路瑾靈,你下次再敢这么乱来,我就把你锁在巡捕房,哪儿也不准去。”
语气凶,动作却轻。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路瑾靈,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在他身上,打横抱起。
“军火……”路瑾靈轻声说。
“让手下处理。”叶冉旭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我只带你回家。”
仓库外,夜色深沉。
潮水依旧在涨,风雨还未停。
可被叶冉旭抱在怀里,路瑾靈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抬手,轻轻抓住叶冉旭的衬衫衣襟,闭上眼,轻声道:
“叶冉旭,有你在,真好。”
叶冉旭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昏暗中,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郑重得像一句承诺:
“我在。”
“一直都在。”
上海滩的乱世烽火,烧不尽人间温情。
阴谋藏在暗处,杀机四伏。
可从今夜起,他们彼此相依,便再也无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