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深秋的上海,雨终于歇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夜风撕开一道缝隙,漏出几点疏星,落在法租界霓虹闪烁的街道上。百乐门的霓虹灯牌彻夜不息,红的绿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晕开一片流光溢彩,将这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衬得愈发不真切。
叶冉旭换了身行头。黑色暗纹西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领口系着银灰色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少了几分巡捕房的冷硬,多了几分豪门少爷的矜贵疏离。他倚在车门边,指尖夹着烟,目光落在不远处缓步走来的人身上,眸色微深。
路瑾靈换了装束。
月白长衫换成了一身藏青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瘦。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竹纹袖扣,与他长衫上的绣纹遥相呼应,温润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精致。他没戴眼镜,眉眼清亮,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入世的利落,走在霓虹之下,竟有种中西合璧的惊艳。
“叶探长倒是会享受。”路瑾靈走近,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叶冉旭捻灭烟,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路顾问这身打扮,倒不像来查案,像是来赴约的。”
“赴约也好,查案也罢,目的一致即可。”路瑾靈抬眼,目光掠过百乐门门口森严的守卫,语气平静,“三爷在三楼包厢,守在外围的都是青帮的得力手下,硬闯不得。”
叶冉旭嗤笑一声,率先迈步上前:“有我在,这上海滩,还没有我叶冉旭进不去的地方。”
门口的守卫一见是他,瞬间敛了神色,恭敬地弯腰行礼:“叶少爷。”
一路畅通无阻。
舞厅内人声鼎沸,爵士乐靡靡入耳,舞池里男男女女相拥旋转,香气与烟味交织在一起。灯光旋转闪烁,晃得人眼晕。叶冉旭熟稔地拨开人群,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
路瑾靈跟在他身侧,不紧不慢。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内,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将周遭的人与环境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击着裤缝,无声地记下每一个守卫的位置与动线。
“三爷的包厢在最里面,隔音最好,也最安全。”叶冉旭压低声音,侧头看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路瑾靈的耳畔,“等会儿进去,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路瑾靈微微颔首,鼻尖萦绕着叶冉旭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冷冽的雪松气息,与这舞厅的奢靡格格不入,却莫名让人安心。
三楼包厢门口,两个黑衣壮汉拦路。见是叶冉旭,神色稍缓,却依旧迟疑:“叶少爷,三爷吩咐过,今晚只见自己人……”
“我的人,也算外人?”叶冉旭语气淡淡,却自带一股压迫感,眉峰微蹙,眼底淬出几分冷意,“还是说,三爷如今,连我叶冉旭的面子都不给了?”
壮汉脸色一白,不敢再多言,连忙推开包厢门。
包厢内气氛凝重。
红木圆桌旁坐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是青帮三爷。他手边摆着茶盏,周围站着几个神色肃穆的手下,一看便是在商议要事。见叶冉旭带人进来,三爷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冉旭,你怎么来了?还带了个生面孔。”
叶冉旭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却气场十足:“听说三爷今晚在这儿聚会,特意来凑个热闹。这位是路顾问,法租界新来的,跟着我长长见识。”
路瑾靈适时上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三爷,久仰。”
三爷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在路瑾靈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审视与怀疑:“伦敦回来的顾问?我青帮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插手了?”
气氛瞬间紧绷。
手下们纷纷手按腰间,只待三爷一声令下。
叶冉旭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他刚要开口,路瑾靈却先一步上前,语气平静,字字清晰:“三爷误会了。我不是来插手青帮的事,是为了城西仓库那批军火。”
三爷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那批军火流进法租界,已经死了三个日本人。”路瑾靈目光坦然,直视着三爷,“法租界巡捕房已经盯紧了,再查下去,顺着线索查到青帮头上,别说军火,怕是三爷今晚,也没法安稳坐在这儿了。”
“你威胁我?”三爷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我只是在说事实。”路瑾靈神色不变,声音清润,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那批军火来路不明,日本人已经盯上了,若是闹大,租界当局施压,就算是叶少爷,恐怕也难压下此事。三爷在青帮打拼多年,何必为了一批烫手的军火,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三爷若是信我,我可以帮三爷把这件事,悄无声息地压下去。既不损青帮的颜面,也能避开风头,两全其美。”
三爷脸色阴晴不定,看向路瑾靈的目光里,怀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他又转头看向叶冉旭,见叶冉旭一脸闲适,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显然是默认了路瑾靈的话。
叶冉旭指尖轻点桌面,开口道:“三爷,路顾问说的没错。那批军火现在是个麻烦,早点解决,大家都安生。他有办法,不妨听听。”
有了叶冉旭这句话,三爷终于松了口,重新坐回椅子上,挥退左右:“你们都出去。”
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他们三人。
夜色渐深,百乐门的歌舞依旧不休。
包厢内,路瑾靈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利弊,说出应对之策。他语速不急不缓,逻辑缜密,每一句话都戳中要害,原本满脸戾气的三爷,神色渐渐缓和,最后竟点了点头。
叶冉旭坐在一旁,单手撑着下颌,目光始终落在路瑾靈身上。
灯光落在路瑾靈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说话时眉眼微垂,长睫轻颤,明明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却在这暗流汹涌的包厢里,稳如泰山。
叶冉旭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句“陪你疯一次”,或许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商议妥当,三爷亲自送两人到包厢门口,语气已然客气了几分:“路顾问果然厉害,年少有为。此事,就拜托二位了。”
“三爷客气。”路瑾靈微微颔首。
下楼时,走廊里安静无人。暖黄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落在地毯上。
叶冉旭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揽住路瑾靈的肩膀,将人抵在墙边。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张力。
“路顾问,藏得够深啊。”叶冉旭低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戏谑,“连青帮三爷都被你说得服服帖帖,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路瑾靈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清亮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像星光落进湖面:“叶探长想知道,慢慢查便是。”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窗外,夜风微凉,霓虹璀璨。
上海滩的风雨从未停歇,阴谋与算计如影随形。可此刻,狭窄的走廊里,只有彼此的呼吸与心跳,清晰可闻。
叶冉旭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路瑾靈微乱的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走,回家。”
路瑾靈点头,跟在他身侧,并肩走下楼梯。
舞厅的爵士乐依旧悠扬,舞池里的人影婆娑旋转,无人在意这对并肩离去的身影。
他们一个身处黑白两道,一个学贯中西,在这乱世风雨中相遇,从最初的试探与不屑,到如今的默契与信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不再是孤身一人。
乱世浮沉,幸而逢君。
这十里洋场的风风雨雨,他们将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