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阙夜犹冷,金殿琼筵日方升。
天界无昼夜之分明,然晨曦的金辉终究与清冷的月华不同。当第一缕天光穿透云层,为重重宫阙镀上耀目的流金时,璇玑宫的寂静便被打破了。仙侍往来,步履轻悄,为即将到来的天后寿宴做着最后的准备。
润玉早已换上了正式的朝服。玄色为底,银线绣着繁复的星月云纹,广袖博带,庄重而疏离。他端坐于殿内,听着邝露禀报寿宴的一应安排,神色平静,眸光却落在昨日心羽坐过的那个蒲团上,那里空无一物,唯有一线阳光,斜斜映照,微尘在其间浮沉。
“殿下,”邝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方才得到消息,魔界使团已至南天门,除例行朝贺的使臣外,队伍中……多了一位。”
润玉的目光从蒲团上移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何人?”
邝露迟疑一瞬,低声道:“据报,是魔界一位鲜少露面的公主,名唤心羽。”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润玉面上无波,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极细微的星光掠过,又迅速湮灭于平静的潭底。
“知道了。”他淡淡开口,“按礼制接待便是。寿宴之上,多加留意。”
邝露垂首应是,心中却隐隐不安。殿下昨夜似乎未曾安寝,璇玑宫外亦有些微不寻常的灵力残留,如今魔界公主不期而至……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寿宴,底下怕是暗流已生。
与此同时,南天门外。
心羽随着魔界使团,一步步踏入这九重天阙。她今日的装扮与昨夜截然不同,一袭暗红织金的宫装长裙,勾勒出窈窕身形,长发绾成繁复的发髻,点缀着血色宝石制成的发饰,华贵而神秘,将她魔界公主的身份彰显无遗。面上薄施粉黛,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昨夜未眠的些许痕迹,唯有一双明眸,比往日更加幽深锐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一切——巍峨天门,肃立天兵,缭绕的仙云瑞气,以及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探究目光。
她袖中,那枚法宝碎片被妥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怀中那份以魔界名义呈递的、规格极高的贺寿礼单。昨夜璇玑宫中的清冷月光与决绝话语犹在心头,但那细密的疼痛,已渐渐被一种更为冷静、更为执拗的火焰取代。
“公主,请随我来。”引路仙娥声音轻柔,姿态恭谨,领着她与使团往瑶池仙苑方向而去。
沿途仙乐隐隐,祥云朵朵,各色奇花瑶草竞相吐芳,仙鹤瑞兽悠然徜徉,一派盛世华章景象。越是如此,心羽心中那根弦便绷得越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仙识在她身上扫过。魔界公主亲至贺寿,这本身便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瑶池之畔,寿宴主场地已布置得流光溢彩。云锦为毯,明珠为灯,琉璃盏、白玉盘陈列无数,琼浆玉液香气氤氲。各方仙神陆续到来,彼此寒暄,声浪渐起。
心羽的位置被安排在使团之中,不算显眼,亦不算偏僻。她安然落座,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整个瑶池,最终,定格在远处高台之上,那尚空置的主位旁的一个席位。
那是夜神润玉的位置。
时辰将至,仙乐陡然高昂,祥云汇聚。天帝太微与天后荼姚,在众仙躬身相迎中,驾临主位。天帝威严,天后华美,接受着众仙朝拜与祝祷。
紧接着,一众天家子弟与高位仙神依次入席。旭凤一身赤金战甲,英武逼人,所过之处,目光汇聚;穗禾公主紧随其后,妆容精致,笑意温婉。
然后,心羽看到了他。
润玉自瑶池另一侧缓步而来,步履从容,月白色的常服外罩着那件玄银星纹朝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清贵。他眉眼低垂,神情是一贯的温和淡然,向天帝天后行礼后,便在自己的席位上安然入座,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哗与光芒,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似乎并未看向魔界使团的方向。
心羽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琉璃杯,浅啜一口仙酿,清甜中带着微冽,一如她此刻的心境。她知道,此刻不是时机。
寿宴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仙娥翩跹起舞,天将演示祥瑞,各方献礼络绎不绝,奇珍异宝令人目不暇接。天帝天后面露笑意,众仙应和,气氛热烈。
轮到魔界使团献礼时,心羽作为公主,自然需出面。她离席上前,姿态优雅,礼仪周全,代表魔尊献上贺礼,说了一番得体吉祥的祝词。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引得不少仙家侧目。
高台之上,天后荼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帝太微则微微颔首,以示嘉纳。
润玉始终垂眸静坐,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无关。直到心羽退回座位,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睫,目光极快地掠过她平静的侧脸,随即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杯盏。
宴至中酣,气氛愈加热烈。忽有仙官出列,朗声奏道:“今日天后圣寿,普天同庆。小仙闻听魔界心羽公主,不仅身份尊贵,更擅奇术,可否请公主一展风采,为寿宴添彩,亦让我等天界仙僚,一睹魔界风采?”
此言一出,满场微微一静。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将心羽置于一个微妙境地。若应允,便似献艺;若推辞,则显得魔界小气,且拂了宴会兴致。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心羽身上。
心羽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抹得体的浅笑。她缓缓起身,向天帝天后方向微微一礼:“陛下,娘娘,小仙技艺粗浅,本不敢在天界众位仙家面前班门弄斧。然仙官盛情,寿宴吉庆,小仙便献丑了。”
她语气从容,目光扫过那位出言的仙官,以及高台上面色平静、眼神却深不可测的天后。随即,她步至瑶池中央空旷处。
并未见她取出任何法宝,亦未念动复杂咒诀。她只是轻轻抬起双手,指尖微动,仿佛在虚空中拨动无形的琴弦。
霎时间,异象陡生!
瑶池上空,原本晴明的天光微微暗下,并非乌云,而是仿佛被一层极淡的、流动的暗影所笼罩。暗影之中,有点点星光亮起,却不是天界星辰那般清冷皎洁,而是带着一种幽邃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微光。星光流转,竟隐隐构成一幅幅奇诡而华美的图案,似魔界特有的凶兽图腾,又似古老神秘的符文,光影交错间,竟有低沉古老的吟唱之声若有若无地传来,不显邪戾,反觉苍茫厚重。
这并非攻击法术,更像是一种带有魔界本源气息的、近乎幻术与祈福结合的法门展示。光华虽暗,却别具一格,引人注目。
众仙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则露出欣赏之色。
高台上,旭凤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穗禾则微微蹙眉,看向身侧的润玉。
润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瑶池中央那道暗红的身影上。他看着那幽邃星光在她周身流转,映亮她沉静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那星光术法,与天界星辉截然不同,却同样引动星辰之力,只是更为隐秘幽深。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曲了一下。
就在心羽法术将收未收之际,异变突生!
瑶池边缘,一株原本盛开得极好的、汲取了今日浓郁祥瑞仙气的瑶台仙莲,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莲瓣瞬间转为灰败,一股带着不祥气息的、近乎于魔气的暗淡黑气自花心猛地窜出,虽然微弱,但在这等仙家盛宴之上,却如同白璧微瑕,刺目无比!
“魔气?!”有仙家低呼出声。
“瑶池仙莲怎会沾染此等污秽?”
“莫非是……”
无数道目光,瞬间由那株凋败的仙莲,转向了场中央刚刚施展了魔界术法的心羽!怀疑、惊愕、审视、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心羽心中一凛,迅速收束法术,幽邃星光散去。她看向那株仙莲,眉头紧锁。这不是她做的!这黑气看似魔气,但其内核却给她一种极其别扭的、似是而非的感觉,与她所知的精纯魔气并不完全相同,倒有些像……昨夜在落星潭边感知到的那古怪光影的残留气息?但更为隐晦!
然而此刻,众目睽睽,仙莲在她施法后异变,黑气又带着魔气特征,她百口莫辩!
天后荼姚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心羽:“心羽公主,这是何故?”
天帝太微亦微微皱眉,眼中闪过深思。
旭凤站了起来,似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窃窃私语。
“陛下,娘娘。”
润玉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了瑶池边缘,那株异变的仙莲旁。他微微俯身,伸出两指,并未直接触碰那黑气,而是隔空轻轻一引。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星辉自他指尖流出,如丝如缕,缠绕上那缕暗淡黑气。
众仙屏息看去。
只见在那清冽星辉的映照下,那黑气竟如同遇到克星般微微瑟缩,其内部隐隐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任何一界的杂乱符文光影,一闪即逝,随即黑气便在那星辉中彻底消弭无形。
润玉直起身,转向天帝天后,声音依旧平稳:“此非精纯魔气,乃是有人以秘法,攫取今日寿宴驳杂祥瑞之气,混合一丝域外幽冥阴蚀之力,伪造而成,意在嫁祸,扰乱寿宴。方才心羽公主所施法术,引动的是魔界传承星辰之力,清正幽邃,与此污秽之力截然不同,并无因果牵连。”
他语气笃定,解释清晰,更以夜神独有的星辰之力当场验证,瞬间扭转了局面。
众仙哗然,议论纷纷。
天帝太微颔首:“原来如此。润玉观察入微,甚好。”他目光扫过全场,隐含威压,“竟有人敢在寿宴之上行此龌龊伎俩,务须彻查。”
天后荼姚面色稍霁,看向润玉的眼神却更深了几分,缓缓道:“夜神洞悉分明,免去一场误会。只是这幕后之人……”
润玉躬身:“儿臣定当协助追查。”
心羽站在原地,看着润玉清隽挺拔的背影。他刚才的举动,无疑是为她解了围,言辞清晰,证据确凿。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无多少被解围的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他如此轻易便能辨别那黑气的本质,甚至能追溯到“域外幽冥阴蚀之力”……他对这种“窥探”和“嫁祸”的手段,究竟了解多少?昨夜他说的“知晓”,又深到了何种程度?
而他此刻站出来,是真的只为澄清事实,还是……顺势将某些潜藏的东西,稍稍暴露在明面之上?
润玉并未再看她,向天帝天后一礼后,便转身回席。经过她身边时,衣袂微拂,带起一丝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星辰与书卷气息的风。
心羽抬眸,只看到他线条完美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
他坐下,依旧那副与世无争的安静模样,仿佛刚才出手镇场、言语锋锐的并非是他。
寿宴继续,仙乐复起,但气氛终究与之前不同了。暗流在觥筹交错下涌动。
心羽退回座位,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看向高台上那清冷孤寂的身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神色莫测的天后,以及若有所思的旭凤。
“润玉……”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这场寿宴,果然藏锋。而她,似乎已被卷入一个更复杂的漩涡中心。但,这也正是她所期待的,不是么?
瑶池波光粼粼,映照着仙界繁华,也映照着无数隐秘的心事。宴未散,局已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