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羽离开璇玑宫，并未返回魔界。天界的夜风寒凉，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灼热与那丝清晰的痛楚。她寻了一处僻静的云海边缘，收敛所有气息，如同礁石般沉默伫立，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仙雾染上金边。

她摊开手掌，那枚暗淡的法宝碎片静静躺在掌心，边缘残留着落星潭水的清冽。另一只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缕星辰之力消散前最后一丝暖意。

“无法轻易拒绝的方式……”她低声重复，眼神却逐渐冷静下来。冲动过后，是魔族公主惯有的审慎与谋算。润玉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却又比她预想的更为决绝。他不是能被轻易打动的人，温情与执着在他面前，或许只会被那身清冷月华冻成冰渣。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她确认了几件事：他知晓她的身份；他容忍了她的“擅闯”，甚至隐有回护（那缕星辰之力与开门）；他并非对周遭的暗流毫无察觉；以及……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孤寂与重负。

“魔界公主，为何想成为天界夜神的天妃？”

他那句冰冷的诘问在耳边回响。是啊，为什么？抛开那瞬间不受控的心动，从利益、从立场、从现实考量，这想法荒谬绝伦。天魔纷争虽暂歇，但积怨已久，联姻？简直是天方夜谭。父尊第一个不会答应，天界诸神更会视她为居心叵测的妖女。

除非……这“天妃”之位，并非目的，而是手段。

心羽眼神微凝，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她将碎片收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极其隐秘的魔纹浮现，这是她与魔界暗线单向联系的秘法。她快速将昨夜所见——那神秘光影、其探查落星潭的举动、以及润玉对此事“知晓”但似乎另有深意的态度——以密语刻入魔纹，唯独略去了自己表白被拒的窘迫。末了，她加了一句：“重点探查此光影来历，以及与璇玑宫、落星潭之潜在关联。勿打草惊蛇。”

魔纹闪烁了一下，消散在晨光中。

做完这些，她并未感到轻松。光影之事扑朔迷离，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润玉本身。他那句“外面不安全”，究竟是指天界对魔族而言不安全，还是特指璇玑宫附近有未知威胁？他看似放任，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有意纵容，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而她，似乎在不经意间，成了他棋盘上一颗意外的棋子，或者说，一个闯入棋局的变数。

心羽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望向披香殿的方向。天后寿宴已过，但天界不会就此平静。水神之女锦觅的出现，栖梧宫旭凤的态度，还有那藏于暗处、连润玉都讳莫如深的光影……各方势力，暗潮涌动。

她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不能只依赖暗线，她必须亲自观察，融入其中，至少要找到一个能合理停留在天界、接近璇玑宫的“身份”或“契机”。

回魔界从长计议？不。一旦回去，再想出来，父尊的耳目、魔界的规矩，将是更大的阻碍。何况，她不甘心就这样被“请”走。

她的目光落在远方逐渐喧闹起来的仙市方向。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灵通，身份也易于隐藏……

几个时辰后，仙市一角，多了一个摆卖“下界奇花异草种子”的小摊。摊主是个面容普通、气息微弱的女仙，自称“羽落”，来自下界某个灵气稀薄的小山门，为攒灵石修炼，售卖些家乡特产。她售卖的花种确实有些稀奇古怪，灵力微弱但生机盎然，价格也公道，很快吸引了一些好奇的仙侍和小仙。

“羽落仙子，这株‘梦昙’的种子，当真夜间能发微光？”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仙侍蹲在摊前，好奇地问。

“心诚培育，或有奇效。”化名“羽落”的心羽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乡土气，与魔界公主的明艳张扬判若两人。她一边应付着顾客，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仙市上来往仙人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昨日天后寿宴，水神仙上带来的那位锦觅仙子，真是天真烂漫，惹人喜爱，连火神殿下都多看顾了几分呢……”

“可不是，听说锦觅仙子还对月下仙人的红线颇感兴趣，缠着问了好些问题……”

“唉，火神殿下向来不近女色，这次倒是难得……”

“嘘，小声点，这等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不过要说起来，咱们夜神大殿昨日寿宴似乎离席颇早啊……”

“大殿下一向喜静，不喜喧闹，提早离席也属正常……”

“我听说啊，昨日有人见夜神大殿回璇玑宫时，神色似有凝思，莫不是星象有异？”

“星象之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

心羽手下整理种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润玉昨日离席早，回宫后神色有异？是因为发现了那光影的窥探，还是因为……她的突然闯入和那番莽撞的言论？

她正凝神细听，旁边两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宫殿低阶仙侍的谈话飘入耳中。

“……你今早去落星潭附近当值，可有什么异常？我听说昨夜那边似有微光闪过，守潭的仙卫还查看了一番，却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啊，一切如常。落星潭向来安静，许是星河流动的光影吧。倒是……”那仙侍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最近不仅落星潭，连布星台附近，夜间也偶尔有巡值的仙兵说感觉到似有似无的窥视感，但每次都寻不到源头。上报之后，也没个下文，许是值夜太累，草木皆兵了吧。”

“也是，天界承平已久，能有什么……”

心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连巡值仙兵都有所察觉，却“没个下文”？是有人压下了消息，还是……如润玉所说，因为“无恶意”而暂时放任？

“这位仙子，”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摊前响起，“这些种子，如何售卖？”

心羽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仙人站在摊前，容貌清秀，气质儒雅，正含笑看着她摊上的种子。他身上的仙气纯净平和，修为似乎不低，但姿态放得很低，显得毫无架子。

“一袋十颗，需十枚下品灵石。或是以等价的凝露、低阶符纸交换亦可。”心羽按捺下心头疑虑，细声回答。

青衫仙人点点头，挑了两袋种子，取出二十枚下品灵石放在摊上，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问道：“仙子似乎面生，不是天界常驻的仙商吧？这些种子生机特别，可是来自什么灵秀之地？”

心羽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只低头道：“小仙来自下界苍梧山，山野之地，灵气稀薄，唯有些花草还算别致，让仙上见笑了。”

“苍梧山？”青衫仙人若有所思，笑道，“倒是处清静地。仙子独自来天界谋生，想必不易。在下岐黄仙官座下药童，名唤青禾，平日也爱侍弄些花草。仙子若还有别的稀罕种子，或是日后得了什么奇花异草，可来岐黄宫寻我，或许能换些更合用的东西。”

岐黄仙官？似乎是主管天界医药、灵植的仙官之一，地位不算极高，但消息应当灵通。这青禾……是单纯热心，还是另有所图？

心羽做出感激又怯懦的样子，福了福身：“多谢青禾仙君提点。若有好的，定向仙君讨教。”

青禾笑了笑，不再多言，拿着种子转身离去，融入熙攘的仙市人潮。

心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摊上那二十枚下品灵石。这是个机会，还是个试探？岐黄宫……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至少，比在这仙市摆摊，能接触到更多层面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好灵石，继续扮演着怯生生的小仙，耳朵却如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一切可能与璇玑宫、润玉、光影、乃至水神锦觅相关的信息。

日头渐高，仙市愈加热闹。心羽的“生意”平平，但她并不在意。就在她准备收摊，去岐黄宫附近转转时，仙市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是邝露仙子！”

“璇玑宫的邝露仙子怎么来仙市了？”

心羽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抬眼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穿着鹅黄衣裙的邝露正快步走来，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最终，落在了心羽这个不起眼的小摊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心羽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用普通草绳编织的装饰结上——那是心羽今日伪装时，随手用摊上编种袋的草绳打的一个简易结，样式普通，但打结的手法，却与魔界某种传递暗讯的结法有几分相似，是她下意识的小习惯。

邝露的目光在那绳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扫过。她径直走到心羽摊前，拿起一袋种子看了看，声音清脆地问道：“这‘星见草’的种子，怎么卖？”

心羽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垂首细声回答：“回仙子，一袋十枚下品灵石。”

邝露“哦”了一声，取出灵石放下，拿起种子，转身欲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心羽道：“你这绳结，打得倒是别致。我家殿下近日正需些有特色的绳结编织来搭配新得的星盘流苏，你可会编些更精巧的样式？”

来了！是巧合，还是……润玉的授意？

心羽指甲掐了掐掌心，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受宠若惊：“回仙子，小仙会编一些乡下花样，恐难入殿下法眼……”

“无妨，”邝露打断她，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随我去一趟璇玑宫，让殿下看过样式再说。若合用，自有酬劳。”

周围传来低低的羡慕议论。能进璇玑宫，哪怕只是送个东西，对许多低阶仙人也算是一份机缘了。

心羽知道，这看似突然的“机会”，绝非偶然。邝露认出了她，至少是认出了某些痕迹。是润玉让她来的吗？他想做什么？当面拆穿？还是……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躬身应道：“是，谨遵仙子吩咐。”

在众多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中，心羽收拾了小小的摊位，跟在邝露身后，离开了喧闹的仙市，再次走向那座寂静清冷的璇玑宫。

这一次，她将不再仅仅是“擅闯的魔女羽落”，而是以“会编绳结的下界小仙”身份，被“请”进去的。

宫门在望，心羽的心跳渐渐平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意。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决然。

润玉，这场戏，你要如何演下去？而我，又要如何，才能让你无法轻易将我“请”走？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