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云溪县青禾镇的屋脊，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裹着，打在破旧的玻璃窗上，簌簌作响。冉馨颜缩在褪色的棉服里，指尖捏着的英语单词卡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了大半，桌角的小台灯晕出一圈暖黄的光，勉强照亮摊开的《高级英语》课本。
李桂云颜颜……颜颜啊……
苍老的呼唤声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冉馨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丢下手里的单词卡，趿着棉拖鞋就往外婆的房间冲。
李桂云正歪在床沿，半边身子挂在外面，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床单，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嘴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涎水。
冉馨颜外婆！
冉馨颜的声音都劈了叉，她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老人，指尖触到外婆冰凉的皮肤时，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冉馨颜您怎么了？是不是又摔着了？
三天前，外婆就因为腿脚不便摔过一次，当时只是擦破了点皮，冉馨颜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自己下床，没想到……
李桂云腿……腿疼……站不起来……
李桂云喘着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李桂云想倒杯水……没站稳……
冉馨颜咬着唇，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掏出手机就拨急救电话。青禾镇的卫生院设备简陋，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情况，接线员建议直接送星洲市第一人民医院——那是离青禾镇最近的三甲医院，车程两个半小时。
她手忙脚乱地给外婆穿好厚衣服，又翻出家里仅有的几张存折揣进兜里，正想给室友林舞舞她们打个电话求助，却想起现在是凌晨四点，三个姑娘估计还在星洲外国语大学知行苑3栋402室的被窝里睡得香甜。
冉馨颜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镇上唯一一辆面包车司机的电话。
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李桂云靠在冉馨颜的肩头，疼得时不时抽气，冉馨颜握着外婆的手，一遍遍地轻声安慰：
冉馨颜外婆别怕，到了医院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这话像是说给外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是外婆一手带大的，父母在她五岁那年出车祸去世，这么多年来，祖孙俩相依为命。外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不能失去她。
面包车摇摇晃晃驶进星洲市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冉馨颜顾不上看这座城市的繁华，抱着外婆冲进星洲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
冉馨颜医生！医生！快来看看我外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引来不少侧目。
急诊护士很快推来平车，将李桂云送去做检查。冉馨颜守在CT室外，手心的汗怎么擦都擦不干。她掏出手机，给室友群聊“四只小馋猫”发了条消息：
冉馨颜【外婆摔了，我在市一院，请假几天，帮我跟导员说一声。】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锅。
林舞舞林舞舞：【天呐！严不严重啊？需要我们过去吗？】
祈欢祈欢：【颜颜你别慌，我们马上请假过去陪你！】
穆小函穆小函：【钱够不够？不够我们凑！】
冉馨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眼眶一热，打字回复：
冉馨颜【谢谢你们，检查还没出来，等结果出来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先上课，别耽误学习。】
她收起手机，刚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CT室里走出来。
男人身形挺拔，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感。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熨帖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腕间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
他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目光扫过焦急不安的冉馨颜，脚步顿了顿。
墨卿宇你是李桂云的家属？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冬日里的一杯热咖啡，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冉馨颜连忙点头，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冉馨颜是，我是她外孙女，医生，我外婆怎么样了？
男人翻开检查报告，目光落在上面，语气平静却笃定：
墨卿宇左侧股骨颈骨折，需要尽快手术。我是外科的墨卿宇，这个手术由我主刀。
墨卿宇。
冉馨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三个字，像刻在白纸上的楷体字，端正又好听。
冉馨颜手术……手术风险大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她还是个大三学生，从没经历过这样的阵仗，面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本能地有些紧张。
墨卿宇抬眸看她，目光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多了几分温和：
墨卿宇股骨颈骨折手术是常规手术，但患者年纪大了，术后恢复需要多注意。你先去办住院手续，我跟你详细说一下术前准备和注意事项。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冉馨颜原本慌乱的心，在他沉稳的声音里，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点点头，刚要转身去办手续，却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住院手续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办。
她站在原地，咬着唇，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墨卿宇似乎看穿了她的难处，他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墨卿宇加个微信吧，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我这边还有台手术要做。
冉馨颜愣了一下，看着男人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她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扫那个二维码。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她的微信昵称是“颜语”，头像是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而男人的微信昵称是“卿言”，头像是一张医院的蓝天照片。
墨卿宇好了。
墨卿宇收回手机，冲她微微颔首，
墨卿宇住院部在外科楼12楼，去护士站找王护士，报我的名字就行。
冉馨颜好，谢谢医生，谢谢墨医生。
冉馨颜连忙道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墨卿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向手术室的方向。白大褂的衣角在他身后轻轻飘动，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
冉馨颜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朝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雪后的阳光格外温暖，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新好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叫“卿言”的头像，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这场在医院的仓促相遇，会成为她和这个叫墨卿宇的男人故事的开端。
云溪的雪落进了星洲的城，而她的人生，从遇见他的这一刻起，悄然拐了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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