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圣驾回銮后的第一次大朝。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苏映雪一身四品院使朝服，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周围投来各种目光：有好奇，有钦佩，有不屑，更多的...是审视。她微微垂首，面纱轻拂，心中却想着昨夜纳兰明玦的话：“今日朝会，我要请旨赐婚。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他说出那句“我想娶你为妻”时，她心中涌起的不只是喜悦，还有...惶恐。这个时代，满汉不通婚是祖制，她是汉女，他是满臣，这道鸿沟，如何跨越？
“皇上驾到——”太监高唱。
康熙一身明黄朝服，端坐龙椅。百官山呼万岁，三跪九叩。礼毕，康熙开口：“江南盐案已结，逆党伏诛，盐政初肃。此次有功之臣，当赏。苏映雪何在？”
苏映雪出列，跪在御阶前：“臣在。”
“你南下查案，不畏凶险，智擒奸佞，又救纳兰明玦于危难。特晋你为太医院院使，正三品，赐穿黄马褂，紫禁城骑马。”
正三品！黄马褂！紫禁城骑马！这是汉臣从未有过的殊荣！殿中一片哗然。几个老臣欲言又止，但见康熙神色坚决，终是没敢开口。
“臣...谢皇上隆恩。”苏映雪叩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这恩宠越重，她与纳兰明玦的婚事，就越难。
“纳兰明玦何在？”
纳兰明玦出列，跪在她身侧：“臣在。”
“你查盐税，擒逆党，身负重伤而不退。晋你为领侍卫内大臣，从一品，赐双眼花翎，可御前佩剑。”
从一品！双眼花翎！御前佩剑！这是武臣的至高荣誉！纳兰明玦却面无喜色，只叩首：“谢皇上。”
“还有张廷玉，”康熙继续封赏，“晋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
封赏完毕，康熙话锋一转：“然有功当赏，有过亦当罚。八阿哥胤禩，身为皇子，勾结盐商，私受贿赂，着革去贝勒爵，圈禁宗人府，非诏不得出。其门人、党羽，一律严查，该罢的罢，该流的流，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殿中死寂。八阿哥一党，至此彻底倒台。
“都退下吧。”康熙摆手，“纳兰明玦，苏映雪留下。”
百官退去，殿中只剩三人。康熙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人，忽然笑了：“都起来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两人起身。康熙走下御阶，来回踱步，良久才道：“你们...是不是有事要禀？”
纳兰明玦与苏映雪对视一眼，同时跪倒：“臣（臣女）斗胆，恳请皇上赐婚！”
“赐婚？”康熙挑眉，“你们俩？”
“是。”纳兰明玦抬头，目光坚定，“臣与苏院使两情相悦，愿结连理，共度此生。恳请皇上成全。”
康熙沉默。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苏映雪屏息凝神，等待裁决。
“纳兰明玦，”康熙缓缓道，“你是满洲镶黄旗，纳兰家是开国功臣，你父亲是朕的股肱之臣。苏映雪...”他看向她，“你是汉女，虽立大功，但祖制不可违。满汉不通婚，这是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朕...不能开这个先例。”
果然。苏映雪心中一沉。纳兰明玦却道：“皇上，祖制是人所定，亦可为人所改。苏院使虽为汉女，但她医术高明，屡立奇功，于国有大功。臣娶她，是慕其才德，重其品性，与满汉何干？”
“你说得轻巧。”康熙摇头，“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那些王爷，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朕坏了祖制，会说你纳兰家忘了根本。明玦，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不想你...成为众矢之的。”
“臣不怕。”纳兰明玦直视康熙，“臣这一生，忠于皇上，忠于本心。若因娶心爱之人而遭非议，臣心甘情愿。”
康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父亲若在，也不会同意。”
“家父临终前曾说，”纳兰明玦眼中泛起泪光，“‘吾儿当娶贤妻，不必问满汉，但求同心。’臣以为，苏院使便是贤妻。”
这话让康熙动容。他沉吟良久，转向苏映雪：“你呢？你怎么想？”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皇上，臣女是医者，本不该涉儿女情长。但纳兰大人...他教臣医术，救臣性命，与臣共经生死。臣女...心悦于他。然臣女也知，满汉有别，祖制难违。若皇上为难，臣女...愿终身不嫁，只做太医，治病救人。”
这话说得悲壮。康熙看着她，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子，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清醒。他忽然想起，她治德妃，擒逆党，查盐税...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可她从未求过什么，这是第一次开口，却是求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
“罢了。”康熙长叹，“你们先退下，容朕...想想。”
两人退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阶上，一时无言。初冬的阳光苍白，宫墙的影子斜斜投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明玦，”苏映雪轻声道，“若皇上不允...”
“那我就辞官。”纳兰明玦握住她的手，“不做这侍卫内大臣，不做这朝廷命官，只做你的大夫，陪你行医济世。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
“可你的家族...”
“纳兰家不止我一个男丁。”纳兰明玦笑了，“况且，我相信皇上...最终会成全我们。”
他真的相信吗？苏映雪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回到太医院，温茯苓已等在值房，见她回来，急问：“怎么样？皇上答应了吗？”
“还没。”苏映雪坐下，揉了揉眉心，“皇上说要想想。”
“想想...”温茯苓担忧，“朝中那些老臣，怕是不会答应。我听说，已有御史准备上折子弹劾，说你‘蛊惑重臣，坏乱朝纲’...”
“让他们弹劾吧。”苏映雪淡淡道，“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映雪看向窗外，“茯苓，若我真与明玦成婚，你...可愿继续跟着我？”
“当然！”温茯苓毫不犹豫，“你去哪，我去哪。咱们说好的，要一起行医济世。”
苏映雪心中一暖。是啊，她不是一个人。有温茯苓，有林婉清，有...纳兰明玦。这就够了。
三日后，弹劾的折子果然如雪片般飞来。有说苏映雪“以色惑人”的，有说她“妄图攀附”的，有说她“败坏祖制”的...康熙一概留中不发，但压力可想而知。
这日，苏映雪正在太医院坐堂，太监来传：“苏院使，德妃娘娘宣您。”
储秀宫中，德妃面色温和，赐坐看茶后，屏退左右，才道：“苏院使，你与纳兰大人的事，本宫听说了。”
苏映雪垂首：“让娘娘见笑了。”
“不见笑。”德妃摇头，“本宫是过来人，知道两情相悦，身不由己的滋味。只是...这满汉不通婚的祖制，确实难办。”
“臣明白。”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德妃压低声音，“本宫在皇上跟前，还能说上几句话。若你...肯答应一件事，本宫或可为你周旋。”
“娘娘请讲。”
“老四...胤禛，”德妃看着她，“他今年二十有五，府中只有一位侧福晋，尚无嫡子。本宫想...让你进雍亲王府，为侧福晋。”
苏映雪心头一震。进雍亲王府？做胤禛的侧福晋？
“娘娘，臣...”
“你先听本宫说完。”德妃道，“老四为人正直，勤勉政务，将来...必成大器。你嫁给他，不算辱没。至于纳兰明玦，本宫可请皇上为他指一门满洲贵女，门当户对，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德妃是想用她拉拢胤禛，巩固地位。苏映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美意，臣心领。但臣与纳兰大人...”
“你们那点情意，抵得过现实吗？”德妃叹息，“苏院使，你是个聪明人，当知这宫中朝堂，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本宫是为你好，嫁给老四，你依旧是太医，还能得亲王侧福晋的尊荣。嫁给纳兰明玦，你要面对多少非议，多少阻挠？值得吗？”
值不值得？苏映雪想起纳兰明玦在江南地牢中，将她护在身后的样子；想起他在马车中说“我想娶你为妻”时的真挚；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的决绝...
“值得。”她听见自己说，“娘娘，臣虽是女子，但也知一诺千金。既已许心，便不悔改。雍亲王是贤王，自有良配，臣...不敢高攀。”
德妃脸色微沉：“你当真不愿？”
“恕臣...不能从命。”
“好，好。”德妃冷声道，“本宫一片好心，你却不知好歹。既如此，本宫也不多言。只是日后若有何难处，莫怪本宫未提醒你。”
“臣明白。臣告退。”
退出储秀宫，苏映雪走在宫道上，心中却一片清明。德妃的拉拢，她拒绝了。朝臣的弹劾，她不怕。祖制的阻碍，她也要闯。
她苏映雪，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回到太医院，纳兰明玦已等在值房。见她回来，急问：“德妃找你何事？”
苏映雪将德妃的话说了一遍。纳兰明玦听完，脸色铁青：“她竟敢...我去找她理论！”
“不必。”苏映雪拉住他，“德妃也是为子计深远，无可厚非。只是...明玦，我们的路，真的很难。”
“再难，也要走。”纳兰明玦握住她的手，“映雪，我已想好，若皇上不允，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岭南，去关外...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可你的官职，你的家族...”
“官职可辞，家族...我会安排好。”纳兰明玦眼神坚定，“我这一生，忠君报国，无愧于心。如今，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这话说到了苏映雪心里。是啊，她穿越而来，本想独善其身，却卷入这时代洪流。如今，她只想为自己，为心中所爱，活一次。
“好。”她听见自己说，“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而，世事难料。当夜，宫中传出消息：康熙突发急病，昏迷不醒！
太医院所有太医被急召入宫。苏映雪赶到养心殿时，殿内已跪了一地太医，个个面如土色。龙榻上，康熙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牙关紧咬，已是人事不省。
“怎么回事？”她急问。
孙太医颤声道：“皇上晚膳后，忽说头痛，接着就...就晕倒了。脉象...脉象紊乱，邪风入脑，像是...中风。”
中风？苏映雪上前诊脉，心中一惊——脉象浮紧，舌苔黄腻，这确实是中风之兆。但细查之下，她发现康熙指甲发紫，唇色发青，这...是中毒的迹象！
“皇上晚膳用了什么？”
太监呈上菜单：燕窝、鹿筋、熊掌、鱼翅...都是寻常御膳。苏映雪一一验过，无毒。那毒从何来？
她忽然想起，康熙近来常饮一种“养生茶”，是西藏喇嘛进贡的。取来茶渣检验，果然，茶中有“断肠草”的痕迹！虽然剂量极微，但日积月累，足以引发中风症状。
“这茶...谁负责？”
“是...是李公公。”
李公公是康熙贴身太监，伺候三十年了，会是他下毒？苏映雪不信。但茶经他手，他难逃干系。
“先将李公公看管起来。”她当机立断，“皇上中毒已深，需立即解毒。取绿豆、甘草、金银花，急煎三碗，轮流灌服。再取金针，我要为皇上施针。”
她凝神静气，取出玄天金针，在康熙头部、胸腹要穴连刺三十六针。每一针都需精准，稍有不慎，就可能要了康熙的命。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她施针。
一个时辰后，康熙吐出一口黑血，缓缓睁眼。
“皇上醒了！”太监喜极而泣。
康熙虚弱地看着苏映雪：“又是你...救了朕。”
“臣分内之事。”苏映雪收针，“但皇上中毒已深，需连服七日解毒汤，静养一月，不可操劳。”
“毒...从何来？”
“养生茶中，被人下了断肠草。”苏映雪道，“下毒者心思缜密，剂量极微，日积月累，方至今日。臣怀疑...是身边人所为。”
康熙眼中闪过寒光：“查！给朕彻查！”
这一查，牵出惊天大案。李公公招供，是受“八爷门人”指使，在茶中下毒。而“八爷门人”又供出，是八阿哥胤禩指使，意图毒死康熙，嫁祸太子，自己好趁乱夺位。
“逆子！逆子啊！”康熙得知真相，气得吐血，“传旨：八阿哥胤禩，谋害君父，罪在不赦。削去宗籍，圈禁高墙，永生不得出！其党羽，一律处斩！”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八阿哥一党，彻底覆灭。而这场风波，也改变了朝局。
十二月初，康熙病愈，召苏映雪、纳兰明玦觐见。
养心殿内，炭火温暖。康熙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人，缓缓道：“经此一事，朕想明白了。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何必拘泥陈规？你们...是真心的？”
“是。”两人齐声道。
“好。”康熙点头，“朕就破这个例，准你们成婚。但...有三个条件。”
“皇上请讲。”
“第一，苏映雪婚后，依旧为太医院院使，不可因家事废国事。”
“臣遵旨。”
“第二，纳兰明玦，你需立誓，永不纳妾，终生只她一人。”
纳兰明玦毫不犹豫：“臣立誓：此生只娶苏映雪一人，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第三，”康熙看向苏映雪，“你们的孩子，需过继一个给纳兰家，承继香火。其余的...可随母姓，传承医术。”
这条件，可谓开明至极。苏映雪眼眶一热，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都起来吧。”康熙笑了，“择吉日成婚，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狂喜。这一刻，千难万阻，都值了。
走出养心殿，雪花纷飞。紫禁城银装素裹，美不胜收。纳兰明玦握紧苏映雪的手，轻声道：“映雪，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嗯。”苏映雪点头，眼中含泪。
远处钟声响起，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医者仁心，侠者义胆。
纵使前路漫漫，也要携手同行。
这，就是他们的道。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墙，覆盖了过往。
而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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